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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失焉得焉(修) ...

  •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苏樱静静地躺在床上。秋夜深寒,衾枕微冷,月色如清霜。
      她心里还在想着明日的那一场决战。她并不清楚自己对小鱼儿现在究竟是什么感情,但她清楚自己绝不愿意眼睁睁瞧着小鱼儿被花无缺杀死。她是真心实意敬佩花无缺是个君子的,但无论他多么温柔体贴,也抵不上小鱼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小鱼儿和花无缺之间的友情,已被邀月宫主冰凉的手掌攥得粉碎。决战一旦开始,他们就势必要决出生死。
      苏樱虽不会武功,但她身为魏无牙的义女,平生读过的武学秘籍自然不少。她自然也看得出,小鱼儿面对着移花宫唯一的嫡传弟子,委实没有几分胜算。此战胜负之关键,就在于两人能否狠得下心来。但小鱼儿既能狠下心杀花无缺,花无缺凭什么就不能狠心杀小鱼儿,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一个人呢?
      她愈想愈是担忧,想来想去,所想的也不过只有一句话:要想小鱼儿活着,就得想法子要花无缺死!
      苏樱忽然很想找铁萍姑商量商量,这些日子里,铁萍姑实在是一个不错的朋友。
      只是她又怎能找她商议如何杀死她旧时的主人?
      苏樱对自己勉强笑了笑。若是她当真将花无缺杀了,不但小鱼儿会恨她终生,铁萍姑想必也要怨她心狠。
      可如今已没有时间细想了。

      深夜。
      花无缺静静地坐在那里。屋子里没有燃灯,桌上还摆着壶他没有喝完的酒。
      风吹着窗纸,好像风也在哭泣。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花无缺像是从一个很深的梦里猝然惊醒了过来。他轻轻咳嗽一声,道:“门没有锁,请进。”
      门开了。
      没有人走进来,就好像门是被风吹开的。
      花无缺的眼睛却紧盯着那道门。
      他目中满是哀伤与怅惘,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期冀之意。
      他在期待着什么?
      他在期待着什么人来?

      一股冷冽的夜风吹入了室内,风中吹来了一条幽灵般的人影。
      她的白衣如雪,她的面靥仿佛比衣衫还要苍白。
      这人影却不是他梦想中的人。
      这人影竟是苏樱。

      苏樱缓缓走了进来,敛衽道:“花公子。”
      花无缺神情间仿佛有些失望。他见她神色如此郑重,只好也站起了身,道:“苏姑娘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苏樱深深望着他,一字字道:“我是来和你决斗的。”
      花无缺怔住了。
      等他能说话的时候,苏樱已转过了身,拿起桌上的酒壶,倒出了两杯酒。
      她的手很稳,酒没有洒出一滴。
      花无缺看着那只纤秀柔白的手,好像在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忍不住道:“你……你要和我决斗?为什么?”
      苏樱一字字道:“因为我想杀了你!”
      花无缺又怔住了。他瞪着苏樱的脸,好像那张鲜花般的脸庞上也长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瞪了她半晌,忽然道:“你是为了小鱼儿来的么?”
      苏樱道:“是。”
      花无缺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但你若是真要来杀我,就不该说出来。你若不说出来,也许还有机会。”
      苏樱道:“我若说出来,就没有机会了么?”
      花无缺道:“你的机会只怕很少。”
      苏樱道:“我若和你动手,自然连一分机会都没有,但我们是人,不是野兽,野兽只知道用武力来解决一切事,人却不必。”
      花无缺道:“人该怎样?”
      苏樱转回身,指着桌上的两杯酒道:“这两杯酒是我方才倒出来的,你选一杯喝下去,我喝下另一杯。我已在其中一杯酒里下了毒,你选的若是有毒的一杯,就是你死,你选的若是没有毒的一杯,就是我死。”
      她淡淡一笑,道:“这法子岂非很文雅,也很公平么?”
      花无缺眼角的肌肉已不禁抽搐起来。他哑声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拼命?”
      苏樱道:“你为什么要和小鱼儿拼命?你能和他拼命,我为什么不能和你拼命?”
      她冷冷一笑,接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做太没有把握?你是不是只有在明知自己能够战胜对方时才肯和别人决斗?但你明知有把握时再和人决斗,那就不叫决斗了,那叫作谋杀!”
      花无缺脸色惨变。他咬了咬牙,终于拿起了一杯酒。
      他勉强一笑,道:“这法子确实很公平。若是我死了,你就去找燕大侠和小鱼儿说明此事,他们必定会在我二位师父的追责下保护你。这是我的选择,我……我死而无怨。”
      苏樱凝注着他,眼里已升起了一种崇敬和感愧之意。
      她轻轻道:“好。”

      突听一人大喝道:“这一点也不公平!”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一个人闯了进来,正是小鱼儿。他身旁竟还跟着另一个人,白衫飘然,面若芙蓉,赫然竟是铁萍姑。
      苏樱茫然瞪着他们,瞪着这两个在她心上的人。
      她心中五味杂陈,面上仍是声色不动,淡淡道:“我并没有逼他同意,这杯酒也是他自己选的,有什么不公平?”
      小鱼儿喝道:“这很公平么?好,花无缺既是我的朋友,那这杯酒就让我替他喝了吧!”
      喝声中,他一把夺过了花无缺手中的酒杯,就要一口喝下。
      苏樱变色道:“这杯酒有毒的,万万喝不得。”
      小鱼儿冷笑道:“只有这杯酒有毒么?”
      苏樱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鱼儿道:“花无缺不知道你的花样,我却清楚得很。这两杯酒都有毒,无论他选了哪一杯,结果都是一样的。你只要他死!”
      苏樱望着他,目中似已将流下泪来。
      小鱼儿不再看她,转头向花无缺道:“花无缺,你绝不能在咱们的决战前死,我也不要你在决战里让着我,听懂了么?我等着你跟我光明正大地打一架。”
      铁萍姑忽然接道:“不错,往日对我们这种卑下的女孩子最好的人就是公子。我擅自逃出移花宫,却从未向公子报过恩。我也不希望你死的,我和小鱼儿、还有两位宫主和很多很多人,都希望你今晚安全地活着。”
      她勉强笑了笑,道:“你至少也该等到决战再说。你现在就要求死,岂非是让两位宫主伤心失望?”
      小鱼儿是她的恩人,花无缺是她的旧主人,这两人即将斗得你死我活,铁萍姑也难免有些心乱。她方才正在方丈室前茫然徘徊,犹豫着是否要去找小鱼儿和花无缺说两句话,却突然瞧见了转角处走来的苏樱,赶忙藏身在墙后。她偷听了几句话,发觉事态有些不对,就连忙去叫来了小鱼儿。

      花无缺愣住了。
      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多谢。”
      他除了道谢,还能怎样?到了此时他才发觉,自己原来不是孤身一人。

      苏樱却觉得自己像是孤身一人。
      她怔在那里,双唇微微一动,一语尚未发出,目中已然泪光晶莹。铁萍姑目光向她投来时,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掩面狂奔而出。
      花无缺惊道:“苏姑娘!”
      他本欲追逐而出,又停步望了望小鱼儿,嗄声道:“她……她原是为了你,你不该那样对她的。”
      小鱼儿心里也觉得有些难受。不论如何,苏樱总算是他在女子中最好的朋友。
      他叹了口气,道:“那丫头的鬼主意实在太多,我实在不能相信那两杯酒中有一杯是无毒的。”
      沉默了许久的铁萍姑终于开口了。她没有在瞧着小鱼儿和花无缺,只是一瞬不瞬地瞧着那杯没有人动过的酒,幽幽道:“但你就算暂时心存怀疑,也不该那样冤枉她。”
      小鱼儿皱眉道:“她已经承认了,我并没有冤枉她。”
      铁萍姑猝然抬起了头。她流水般低柔的目光中,竟似燃起了火焰。
      她缓缓道:“她不辩解,只因为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甚至将另一杯酒喝下去,你都不会相信她的。她若是将另一杯亲口喝下,你也会觉得是她提前服下了解药,是么?”
      小鱼儿不觉怔了怔。
      他苦笑道:“看来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我第一次见你时并没有看错。”
      铁萍姑像是充耳未闻,道:“但我现在要告诉你们,我并没有服下解药,明白么?”
      她忽然闪电般伸出一只手,将苏樱留下的那杯酒向怀中一抄,仰头喝了下去。
      她的动作之快,连小鱼儿和花无缺也来不及阻拦。因为他们没有料到铁萍姑竟会这样做。
      只见她雪袖一闪,冷酒已入喉。
      等到小鱼儿打落了她手中酒杯,铁萍姑已饮尽了最后一滴酒。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亮得就像是子夜里清冷的露珠,就像是苏樱方才的泪珠。
      花无缺大骇道:“青萍!”
      铁萍姑笑了笑,道:“我相信她。”

      月色入户,满地清辉。
      更漏一滴一滴地泣在青石上。喝下另一杯酒的铁萍姑没有一点毒发的迹象,也没有一点毛病。
      她还是好端端站在那里。
      小鱼儿和花无缺也站在那里,却完全愣住了。
      铁萍姑一直在瞪着他们,一字字道:“你们实在不该冤枉她的。”
      她猛地回身冲出了屋子。
      房里只留下一片月光,泪光般清寒的月光。
      月光也在流泪,而流泪的人那颗粉碎的心,如今又所在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小鱼儿也离开了。
      临走前,他对花无缺道:“也许我明天该向苏樱道个歉的。”
      小鱼儿是个很别扭的人,总是不愿意坦然说出自己的心意。他说了“也许”的事,往往他就会真的去做。所以花无缺一点也不担心。
      他又坐回了桌前。桌上还是摆着那一壶苦酒。
      他的心境却不再静止如寒潭。他总算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关心着自己,除了移花宫主之外,还有人希望自己活下去。
      花无缺暗暗叹道:“他们想要我活下去,我又何尝不想要小鱼儿活下去?我怎能狠心杀死他?明日死去的人必定会是我,我也绝不后悔……一个人赴死之前,能够知道这世上还有几个关心我的人,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忽然之间,门又被推开了。
      是铁心兰!
      花无缺吃惊地望着她。这正是他期望中的那个人,只是她来得似乎有些迟了。
      他并不在意。只要她愿意来,只要她来了……
      花无缺似已痴了。良久良久,他叹息了一声,道:“你……你有什么事?”
      铁心兰的眸子比海还深。她凝注着他,缓缓道:“明天你就要和他作生死的决战了。我考虑了很久很久,决心要将我的心事告诉你。”
      花无缺浑身一震,道:“你……”
      铁心兰勉强笑了笑,轻轻道:“只要你知道我的心意,别的事就全都没有关系了。”
      花无缺心头霎时泛起了一阵温柔之意。他不禁握起了她的手,道:“谢谢你,你……你本来不必对我这么好的。”
      铁心兰垂下了头,道:“我只想求你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她渐渐偎入了花无缺怀里,她身上那少女的香气,如梦般萦绕他周身。
      花无缺的心已醉了。他一时间情难自禁,竟大胆地抬手拥住了她,柔声道:“我怎么会不答应?”
      铁心兰忽地抬起了头,深深凝注着花无缺,一字字道:
      “我只求你莫要杀死他!无论如何也莫要杀死他!”

      这一刹那,花无缺全身的血液都似已骤然凝结了起来,心里那股久违的温暖柔和之意,也转瞬凝结成冰。
      移花宫主希望他活下去,小鱼儿和铁萍姑希望他活下去,连一心致他于死地的苏樱也只是倒了两杯酒,一杯无毒一杯有毒的酒。他冰冷的躯壳已逐渐被这些温暖的情谊填满,在这一刻,又被铁心兰完全打碎。
      也许铁心兰的话并不算太过分,花无缺也该懂得她在他们之间难以抉择的心意。
      但她是他最爱的人。最爱的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会变成一把最残忍的寒刀,狠狠刺进他胸腔中最温暖的地方。
      他已被刺得四分五裂。

      花无缺忽然笑了。
      他并不觉得想笑,他的面容、心脏和四肢却像是脱离了他的控制。他的灵魂飘浮在半空中,低头望着自己的躯壳,全无泪水地哭了起来。
      他微笑着道:“铁姑娘,你今天晚上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请求我做这件事?”
      铁心兰颤声道:“我……我不……”
      花无缺不再看她,目光茫然投向了远方,喃喃道:“难道你不知道,我若不杀他,就要被他杀死……”
      花无缺原本是永远也不会说这种话的。他宁可自己受到伤害,也不愿伤害他心爱的人。
      但他心爱的人曾让他受到了太多的伤害。如今,他胸腔中那股泉涌般的柔情,终于也完全枯竭。
      他的心似已变作了一片荒漠。
      铁心兰忽然紧紧拥抱着花无缺,哽咽着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总还在一起,比起他来,我们还是幸福的,能活到现在,我们已没有可埋怨的了……”
      花无缺依旧没有看她。他只是苦涩地一笑,道:“你放心。小鱼儿是我的朋友,就算你不来求我,我也不会杀他的。”
      他终于轻轻推开了她。

      铁心兰从未被花无缺推开过。不论是她初次见他,还是她一次次离开他、伤害他时,他永远都会温柔地容忍着她的一切。
      但她现在竟被花无缺突然推开了。
      铁心兰心中一阵刺痛,不假思索地拉住了他的手。
      花无缺仍在温柔地望着她。他的眼睛从来都是如此温柔,不论是瞧着心爱的人,还是瞧着陌生人。
      他递给她一张丝帕,柔声道:“铁姑娘,莫要哭了……抱歉得很,方才是我莽撞了。夜已深了,你快些回房吧。我也要出去走走。”
      铁心兰道:“你……你要去哪里?”
      花无缺笑了笑,道:“我去后山瞧瞧月光。”
      他说的是“我”。
      而不是“我们”。
      他一寸寸自她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铁心兰想要抓紧,浑身却虚软得再也没有力气。
      仿佛花无缺曾经也想要抓紧过她,却累得再也没有力气。

      铁萍姑奔出了方丈室。此刻子时已过,夜色苍茫,玄武宫内回廊曲折,要寻得一人,谈何容易?
      她在玄武宫内转了一圈,果然找不见苏樱的踪影。铁萍姑知道苏樱最是熟悉龟山地形,她一时悲愤难当,走到哪里去都是有可能的。
      铁萍姑只好走上了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沿途仔细搜寻起来。山上林木萧疏,惨白的月光斜斜照在乱石之上,好似遍地匍匐的狰狞异兽。深林之中,偶尔还有几声枭鸣响起,呕哑嘲哳,不堪入耳。
      饶是铁萍姑胆子不小,脊梁上也迸出了一粒粒冷汗。她咬了咬牙,索性放声呼道:“苏樱!苏樱!你在哪里——”
      回答她的只有凄凉的风声。
      铁萍姑心中愈发焦虑,步履更急。她忽然间绊到了一块凸出的石头,脚下踉跄不稳,竟向前扑倒在地。
      她嘴里立刻尝到了粗糙腥苦的泥土,下巴也重重磕在青石铺成的泥路上,痛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待到她好不容易头昏眼花地爬起身来,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她抬头一看,心头猛然一震——不远处的夜色之中,竟不知何时现出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她几乎吓得又要摔倒。那双眼睛的主人却向她奔了过来,奔到她身前。
      铁萍姑定睛一看,失声道:“野苹!”
      这黑暗中的不速之客,正是苏樱养的那只梅花鹿。

      铁萍姑松了口气,模仿着苏樱的手势,抚了抚小鹿白绒绒的耳朵。
      她柔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知道你的主人在哪里么?”
      野苹琥珀般的眼珠中光芒闪烁,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它衔住她的衣袂蛮力拽了一拽,铁萍姑心领神会,连忙跟了上去。
      星空之下,白衣胜雪的少女尾随着一头梅花鹿,走过了秋草零落的幽径。她身上衣衫仍是从苏樱处穿来的那套,皎洁如仙鹤之羽,轻逸如蓬莱之云。此情此景,恍如那化鹤归来的隔世传说一般,其中意韵,令人难描难叙。
      野苹领着她走了半晌,终于拐入了这片树林的深处。
      铁萍姑一眼就看见了苏樱。

      苏樱正蹲在一根低矮而粗壮的枝桠上。她蜷缩着身子,将头埋在交叉的双臂里,身旁放着一只酒壶和一个半满的酒杯。这本是个略显狼狈且又不太雅观的姿势,在她身上做来,却像是一只玉白色的蝴蝶停在古树枝头上似的。她衣角在风中飘动,就像是蝴蝶微微张翕的翅膀。
      野苹径直向她奔了过去,呦呦轻鸣两声,似在邀功一般。
      苏樱抬起了头,勉强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道:“你去哪里了?你难道也敢不要我么?”
      铁萍姑心中一动,脚下不觉“咔嚓”一声踩碎了一条枯枝。
      苏樱扭过了头,立刻便瞧见了她。
      她仿佛愣了一愣,又把头埋入双臂,一语不发。

      铁萍姑只好自己走过去,在苏樱身边坐下。
      那古树的枝杈上生满了湿腻的青苔,有些地方还染着泥污。她身上穿着和苏樱同样洁白的衣裙,却毫不在意地直接坐了下来。
      铁萍姑静静地瞧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方自开口道:“你生我的气,是因为我和小鱼儿阻止了你们决斗,是么?”
      苏樱没有抬头。过了半晌,她才缓缓道:“如果有人要杀江玉郎,曾经的你是不是会想法子除掉那个人?”
      铁萍姑叹道:“我当然会。所以我可以理解你,但我不能不阻止你。”
      苏樱道:“为什么?”
      铁萍姑黯然道:“因为我……我已做出过这种错事。我不能看着你也错下去。”
      苏樱像是怔了怔。她终于从手掌间抬起了脸,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着这绵羊般洁白、又鸽子般柔弱的少女。
      她忍不住道:“你为了江玉郎杀过人?”
      铁萍姑惨然道:“那是个很无辜的人,他本来不必死的。江玉郎偷袭了他,谁知他竟回光返照,反而险些将他杀死。我那时根本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瞧见江玉郎被那人逼在墙角,乞怜似的望着我……他那双眼睛……我……我竟……”
      不知何时,她忧伤的眼睛里竟已盈满了泪珠。
      苏樱这时才终于明白,这湖水般冰凉、又湖水般深邃的女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哀伤,那么怯懦,只因为那清澈的湖水之中,沉着一滴污浊不堪的血。
      苏樱默然半晌,道:“谢谢你。”
      铁萍姑道:“……谢我?”
      苏樱轻声道:“我知道这件事一定很让你痛苦,但你还是愿意对我说出来,以此来安慰我……谢谢你。”
      她连瞧都没有瞧她一眼,就看破了她心意。
      铁萍姑颤声道:“你……你不觉得我是个可恶的人么?”
      苏樱淡淡一笑,道:“你只是个可怜的人。你若是个恶毒的人,那我还能活么……”
      她又不再说话了,只是望着远方幽幽地出神。
      铁萍姑吸了吸鼻子,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她想了一想,顺手拿起那只放在边上的酒杯,道:“你方才在喝酒?”
      她不等她回答,已抢着接道:“我方才也喝了一杯,喝了杯没有毒的酒。”
      苏樱突地抬起了头。
      她目光凝注着她,一字字道:“你喝了我的酒?”
      铁萍姑承认。
      苏樱道:“他们说我两杯都下了毒,你难道没有听见?”
      铁萍姑还是承认。
      苏樱彻底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瞧着她,就像瞧着一个突然自幽冥闯入红尘的魂灵似的。
      铁萍姑垂下了眼帘,没有去看她的模样。倘若她看见了她吃惊而狐疑的目光,想必是会有些难过的——苏樱虽已将她当作自己的朋友,但她自幼养成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僻性情,她们相识不久,她毕竟还不算十分信任她,更不敢相信她竟会一意孤行地喝下那杯“毒酒”。
      幸好铁萍姑没有瞧见。于是她还是说了下去。
      只听她低声说道:“我不知道那酒里有没有毒。我只知道,我是相信你的。”

      苏樱怔怔地望着她。那苍白柔软如鸽子的少女低垂着眼,越发显得整个人犹如羔羊般温驯。
      她心头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惊是喜。方才她心碎神伤地狂奔而出,独自一人躲入林中,也不知流了多少泪,喝了多少酒。泪水渐渐风干在她脸上,像是一层干涩的冰壳,她五感俱被封在冰层之下,几乎与人世隔绝。
      这麻木的硬壳却被一句话刹那间融化。
      于是她又看见满山澄澈的月光,又感受到满怀寒冷的夜风。苏樱骤然间发觉,自己久作蹲姿的膝盖已是又酸又软。
      她身子一歪,竟不慎撞到了铁萍姑身上。只听铁萍姑惊呼一声,两人俱都摔落在地,雪白的衣裳滚上了灰扑扑的泥土尘埃。
      铁萍姑最先坐了起来,又伸手扶起了苏樱。方才二人摔倒之前,她只来得及伸臂搂住她腰身。她知道苏樱不会武功,是经不得摔的。
      铁萍姑道:“你还好么?幸好这树杈不是太高……”
      她的语声渐渐停止。只因她已瞧见了苏樱的脸。
      银光粼粼的月色映着她的脸庞。她腮上的泪珠如水晶一般,在月色里莹然生光。

      苏樱的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为小鱼儿哭。
      但也是第一次为铁萍姑哭。

      两人衣衫已被尘土所污,便懒得再换地方,并肩席地而坐。苏樱抽泣了半晌,忽然道:“你怎会找到这里来的?”
      铁萍姑只道她是在质问她,不禁紧张起来,道:“我……我原本也找不过来的。这龟山上的路简直就像迷宫一样,多亏了野苹为我带路,才……”
      苏樱忍不住笑了。她轻轻拉住了铁萍姑的手,柔声道:“我是想问你,你怎会有胆子到这深夜空山里寻人的?你难道不害怕么?”
      她方才独自哭了许久,眼角鼻尖俱都晕开了桃花般的绯红颜色,那斑斑泪渍便像是红湿花瓣上的宿雨痕迹。此刻她破涕为笑,犹如春花初放,一张玉雪般的面庞上,竟现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鲜妍可爱之态。
      铁萍姑瞧着她泪痕斑驳的脸,心中更觉怜爱不已,道:“你一直孤身住在这里,又是怎么敢独自一人走夜路的呢?”
      苏樱眼珠转了转,沉吟着道:“我曾在话本上读到过,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自己发出些声音就不会害怕了。我……我有时会和野苹聊天,有时会唱些曲子。”说到最后,她仿佛还有些不好意思。
      铁萍姑奇道:“你会唱什么?”
      苏樱眉头一皱,笑道:“好姐姐,你这就要让妹子来戏彩娱亲了么?”
      铁萍姑脸也红了,正想说话,身旁那人却已轻启樱唇,一缕清声自舌底飞逸而出。只听她曼声唱道:
      “人生一世,思量争甚底。花开十日,已随尘共水。且看欲尽花枝,未厌伤多酒盏,何须细推物理。……幸容易,有人争奈,只知名与利。朝朝日日,忙忙劫劫地。待得一晌闲时,又却三春过了,何如对花沈醉?”
      她娇音婉转,低吟浅唱,只怕连出谷黄莺也要羞愧三分。铁萍姑虽对词曲甚感陌生,但觉她语声犹如珠玉相鸣,字字清圆,竟也听得入了迷。
      此时正值深夜,寒气袭人,苏樱身上衣衫甚薄,不禁向身边的人依偎过去。铁萍姑嗅见她身上的一缕幽香,伴着耳畔的轻歌慢咏,虽置身于阴寒的长夜,整个人却像是走入了一场烟雨缠绵的春光,恍恍惚惚,心神俱醉。
      待到一曲终了,苏樱嫣然一笑,道:“好听么?”
      铁萍姑叹道:“好听得很……这是什么曲子?”
      苏樱道:“这是一首《扑蝴蝶》。词是一个宋代的词人写的,曲子却是我胡乱编的。我编的不好,除了我们家的野苹和松眠之外,你是第一个听见这首曲子的人。”
      要知苏樱深居幽谷,魏无牙又不准她见外人,她怎会听过市井间传唱的词曲?是以这些曲调俱是她自己在日常间随意创出,音律上多少总有些瑕疵。
      说来也巧,那铁萍姑自幼长于移花宫,宫中尚不许人欢笑,自然更不会容许宫女们歌唱作乐。因此她也不曾听过半首曲子,更不知道苏樱唱的有何错处,听见她如此歌喉,只觉美妙至极,动人至极。苏樱见她眼露温柔蒙眬之色,并未出声纠正她音律,心中更是一宽。
      铁萍姑咬着嘴唇道:“只可惜我不会唱曲,不然,我也唱两首给你听。”
      苏樱眨了眨眼,道:“那你方才是怎么壮胆的?”
      铁萍姑垂首道:“我……我也不知道。我一路走过来,只是喊着你的名字。”

      苏樱的眼睛更晶莹,这一次却不是泪光。
      两名少女静静地坐在月光下,双肩相抵,两手相牵。她们凝望着那积水般空明的月色,心中亦如明月般澄澈。纷繁的树影在夜风中颤动,像是那银白色的潭水之中游弋着的墨绿的鱼群。
      苏樱忽道:“你为了安慰我,对我说出了你的秘密。那么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样才是真的公平,是不是?”
      铁萍姑道:“什么秘密?”
      苏樱微微一笑,道:“你虽然相信我,可我还是说了谎。我的确想要花无缺的命——但那并不是一场生死的决斗。我没有想过要为小鱼儿死。”
      正如她之前所想,明日决战之胜负,只在于花无缺和小鱼儿的心态。若是花无缺中毒而死,小鱼儿固然会不战而胜;若是她自己抽中了那杯毒酒,不必当真身死,花无缺定然也会心神大乱,大大增加了小鱼儿的胜算。
      苏樱是个很聪明的人。她早已备好了一味解药。事到如今,她也有些庆幸:幸好她没有选择为他而死。
      像她这样愿意为了所爱之人手染鲜血的人,注定需要一个能够包容她一切举措的爱人。
      她在今夜终于明白,小鱼儿绝不会是这个对象。至少,他不会是最好的对象。
      也许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来到。
      也许,这个人就在她身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失焉得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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