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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铁树开花(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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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萍姑终于又一次踏入了这幽雅无伦的山谷。
此时已过黄昏,整片青玉般的山谷中,俱都铸上了流金般的暮色,唯有清溪如带,汩汩奔流。放眼望去,但见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云兴霞蔚。近处几只仙鹤正闲步于浓翠的草丛之中,远方青峰催碧,山雾堆雪,一弯莹白而料峭的月影已浮于雪上,时隐时现,似真似幻,令人几疑置身梦中。
苏樱牵着铁萍姑的手,一步步走进了她的梦中。
温柔而芬芳的晚风,拂过了铁萍姑的面颊。她跟随江玉郎投靠白山君夫妇之后,也在龟山上住了几个月,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发觉这山中景色之奇瑰。
一只白鹤见到了苏樱,竟依依跟在了她身后。一头梅花鹿从青痕延绵的石门后踱了出来,也在苏樱身旁站住了,低头蹭了蹭她纤柔的手臂。
苏樱在这些生灵的围绕之中,就像是个初落凡尘的仙子似的。
她微微一笑,抚了抚那头小鹿美丽的皮毛,道:“好孩子,我有些急事,不能陪你们散步了。”
那白鹤和梅花鹿竟仿佛听懂了她的话。白鹤清唳一声,抖了抖满身如霜如雪的柔羽,在溪边驻足不前,凝望着苏樱和铁萍姑迈入石门。
那头梅花鹿则更调皮些,反身竟向铁萍姑怀里钻了过去。它用的力气并不太大,却还是把铁萍姑骇了一跳。
苏樱道:“野苹,快放开她。”
那梅花鹿果然很听她的话,乖乖地走到一旁。
铁萍姑又惊又奇,虽然心里仍在惦念着无牙洞里的小鱼儿和江玉郎,还是忍不住问道:“它……它叫野苹?”
苏樱点了点头,笑道:“那只小白鹤叫松眠。它们看来都很喜欢你。”
铁萍姑道:“据我所知,白鹤与梅花鹿俱是难以驯服的野物。想不到它们竟这样听你的话。”
苏樱道:“只因我并不想驯服它们。”
她淡淡一笑,接道:“万物有灵,非但人类具有生命,动物与草木亦然。人类又有何不凡之处,怎敢对世间生灵们用上‘驯服’二字?”
她话音未落,铁萍姑已怔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勉强一笑,道:“你说得不错。人们实在不配……也许被驯服的是我们,绝不是它们。”
她神色间流露出丝丝空明的哀伤之意。苏樱凝注着她,就像是在凝注着一方月色如银的潭水一般。她外表上皎洁如明月,却永远都没有人能窥见,那忧伤的水底究竟埋葬着什么。
苏樱不觉拉起了她的手,轻声道:“你是一个人在移花宫长大的么?”
铁萍姑摇了摇头,道:“我有个嫡亲的妹子。七岁那年,她和我一同入了移花宫。我妹妹也和你一样,很喜欢这些动物。她曾经偷偷养过只兔子,只不过……”她神色黯然,低声道:“只不过被宫主发现后,拎到后厨杀了。”
苏樱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虽不知道铁萍姑的妹妹已惨死在邀月宫主手中,但也没有过问铁萍姑口中“妹妹”的现状。
她眨了眨眼,突然间展颜一笑,道:“你莫要伤心。你若是愿意,也可以经常来看看松眠和野苹的。它们十几年来都瞧着我这张脸,只怕早就觉得无聊了,你若能常来陪陪它们,我也乐得清闲。”
铁萍姑脸色一红,鼓起勇气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我也可以来陪你的。”
苏樱怔了怔,心头仿佛微微一动。
她嫣然一笑,道:“若是如此,就再好不过了,多谢。”
两人相偕穿过庭院,来到苏樱平日所居的小阁之外。小阁有三面俱都环绕着郁郁葱葱的花草,一面临于清溪。水声如鸣玉铮铮,令人耳目为之一醒,神魂为之俱清。
铁萍姑不禁叹道:“我若不知道这是你的居处,只怕还要以为误入了世外桃源。”
苏樱抿嘴一笑,道:“世外桃源尚有良田美池之属、邻舍鸡犬之声,我此处却是再无人烟的。”言下之意竟是认为此处犹较陶潜之桃花源更为清净。
铁萍姑不由得瞧了她一眼。这少女言谈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不同于和如春风的花无缺,苏樱却是寒若秋水,又不至于损及他人,招致厌烦。只她这飘飘如仙的绝代风华,便能教人觉得她如此高傲乃是合乎情理,正常不过的事。
二人此刻已步入内室。室内窗明几净,布置清雅,细瞧之下,每处又是匠心独具。
铁萍姑正瞧得入迷,却听苏樱微笑着道:“萍儿,不如你先换件衣服,咱们再去拿东西,好么?”
铁萍姑如梦初醒地红了脸,道:“这……这真是麻烦你了。”
先前她被迫诱小鱼儿入套时脱了个精光,后来也只不过披上了胡药师的外衫,勉强掩起了玲珑娇躯,行走间仍是凉风沁骨,两只白玉似的足踝也若隐若现。
苏樱果然很快取来一套洁白丝绸的衣裙。铁萍姑躲到她卧房中匆匆换好了衣裳,临镜一照,镜中便现出个黑发如瀑、白衣胜雪的绝色少女,身上衣着正和苏樱一样。只不过苏樱腰封上绣着一朵苍蓝色的莲花,而她所穿的这件则淡淡绣着几枝胭脂红的梅花,简洁而不失幽雅之意,显然都是苏樱亲手所制。
苏樱自幼独居,自然只有自己预备穿的衣服,二人又身材相近,故也不觉突兀。铁萍姑心中一暖,脸色微微红了。
她回到了前厅,苏樱正坐在一张尚还摆着棋盘和黑白棋子的木案旁。铁萍姑正欲询问,苏樱却对她微微一笑,将莹白的食指按在樱唇之上,示意她不必多言。
她伸手接连挪动了几颗黑子和白子,似乎排成了一个特定的阵图。只听“咔”地一声,那棋盘小几所在的香木地面向右侧移动了两格,露出一个深幽的洞口。
苏樱就从这洞口里取出了一个个铁萍姑从未见过的机器,和一件件看起来刚硬非常的刀兵之器。
她拿出一件,铁萍姑就接住一件。最有趣的是,苏樱居然拖出了一柄精钢大锤,铁萍姑帮了她一把,她才能把这沉甸甸的锤子完全提出来。
苏樱一面取着器物,一面解释道:“这些笨拙些的机关之器我全部放在这里,而这些刀锤则是义父送给我防身的,我从未用过。”
等到她们出了石门,铁萍姑已几乎抱不住了。苏樱连忙唤道:“野苹,野苹,快来!”
那只梅花鹿立即奔了过来。苏樱歉然道:“可惜我不会武功,拿不住太多东西……你若是抱不住,可以放些在它背上。我以往采药时也会带着它为我背篓的。”
她们领着那只名叫野苹的小鹿,铁萍姑自然不能再使用轻功。她们一路引着小鹿,一路谈着闲天,不知不觉,星光已经漫上了青碧的山头。
来到最后一处转弯的山坳,悠扬的夜风中忽然间送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人声。铁萍姑乃是习武之人,耳目灵便,转瞬间便已分辨出那些语声至少有五六个人。她心下一沉,望了苏樱一眼。
苏樱睁大了眼睛,顿生警觉。频繁出没于龟山一带的江湖人士都绝非善类,这一点她自然比谁都清楚。
她随手采了一株青草,喂到野苹的嘴边。小鹿果然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苏樱暗中松了口气。
她轻轻抱住了梅花鹿的头,把它的耳朵也按了下去。
只听一人大笑着道:“其实我们倒该感激这赌鬼才是。”
另一人道:“感激他?”
先前那人道:“他若不说,我们就还要在这里做苦工,挖山洞,现在我们反倒可休息休息了。”
又一人缓缓道:“其实他并没有说错,若非轩辕三光,我们永远也不知道箱子究竟在哪里,反而多费些事,多着些急。”
铁萍姑尚未明了那些人的身份,苏樱的脸色却已微微变了。能叫她面目变色的人,这世上实在不多。
她拉了拉铁萍姑的衣袖,俯耳低语道:“是十大恶人。”
铁萍姑目中似乎闪过了一丝迟疑复杂之色。她悄悄探出了身子,借着满山灿烂的星光,终于看清了那片空地。她看清了空地上零星散落的开山工具,也看清了空地上那一群奇怪的人。
那群人中有的浓妆艳抹、满身锦绣,有的轻衣飘飘、面白如纸,有的圆脸大肚、笑如弥勒,有的嘴似巨盆、器宇轩昂。
若是常人瞧见了这样一群妖魔鬼怪,恐怕巴不得自己瞎了眼睛才好。
铁萍姑的眼睛却死死瞪在那个嘴大的男人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苏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顿显恍然之色,喃喃道:“我明白了……”
铁萍姑道:“什么?”
苏樱道:“之前他们骗小鱼儿去‘天外天’探路,如今又趁着他们被困而齐聚洞外。他们必定是有什么重要之物存在洞内……所以他们才不惜冒着移花宫主还在洞里的风险,也要开山取物。”
铁萍姑道:“但他们现在停手了。”
苏樱道:“不错,你听到方才那个被称作‘赌鬼’的彪形大汉的话了么?他想必就是传闻中的‘恶赌鬼’轩辕三光。也许他找到了恶人们所寻找的那件物品,也许恶人们从他嘴里发觉那东西并不在无牙洞里,所以哈哈儿才道‘我们倒要感激这赌鬼’。”
她们身形隐在浓绿山坡之后压低语声交谈,在这夜色之中,恶人们也丝毫未曾察觉。野苹安静地跟在苏樱身旁,它虽已嚼完了那株青草,但还是乖巧地一动不动。
眼看恶人们要收起东西离开,苏樱终于有些着急起来。她攥了攥手掌,暗忖道:“他们可算得上是小鱼儿的养父养母,想不到竟会对他如此绝情……我绝不能教他们就这样走了。”
她抚了抚小鹿的头,就想转身冲出藏身之处。忽见铁萍姑跺了跺脚,身形一纵,竟先她一步掠了出去。
苏樱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她本要立刻随着铁萍姑跑出去,又停下步来,转念忖道:“铁萍姑绝不是个呆子,她这样贸贸然冲出去,必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她既然没有叫上我,我随她现身,怕是只会坏事。不如先在这里观望片刻,瞧瞧她究竟有什么法子,局势一有不对,我再赶去相救。”
夜幕之中,铁萍姑凌掠如风的身形就像只雪白的巨鸟,盈盈降落在那片山岩盘虬的空地上。
她双臂一展,挺身挡在了恶人们身前,大声道:“小鱼儿还被困在里面,你们怎么能说走就走?”
其中一个不男不女的人最先瞧见了她,咯咯笑道:“哟,这是哪里来的小丫头?”
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眯着眼笑道:“小姑娘,你来这里野餐么?这么美的女人,可不要在荒郊野地里乱跑,小心老鹰把你衔去了。”
那圆脸弥勒哈哈笑道:“白开心呀白开心,你真是不害臊,想吃人家的不是只有你么?”
白开心怪叫道:“我怎能吃得了她,还是让李兄享了这口福吧。”
那魁梧大嘴的男人连连摆手,道:“我可没有这好兴致。你没听到她提起小鱼儿么?说不定她就是小鱼儿的情人哩,我怎敢动她一动?”
他们只顾着嘻嘻哈哈地互相讽刺,俨然没有将这猝然现身的女孩子放在眼里。铁萍姑轻功凌掠之势虽然甚为高妙,却也让这些恶人们一眼瞧出了她的内力甚浅,武功不高,丝毫也不足为患。
铁萍姑咬了咬牙,方要开口,突听一人嘶声大呼道:“不要理他们,快走!”这语声虚弱沙哑,但又娇柔如莺啼,听来熟悉得很。
铁萍姑和藏身山坡后的苏樱皆是一惊。两人四下打量,却不见半个人影。
哈哈儿笑道:“咦,你们还说得出话么?”
他手掌一扬,抚向了身后一块青苔斑斑的青灰大石。铁萍姑这才注意到,这块硕大的青石在这空地上显得十分惹眼。
下一秒钟,哈哈儿竟将那大石表面掀了起来。这“石面”掩护之下的竟是个几人宽高的大铁笼。这铁笼之中,居然也真的关着两个人。
一名布衫少女软软倚靠在笼门上,显然就是方才出口疾呼的人。但见她双目红肿,颊上泪痕晶莹,想来已哭泣了许久。
陪在她身旁的则是一名长身玉立的英俊少年。他面色苍白,满面憔悴,雪白的衣衫此刻已染满了污迹,一双神光闪烁的眼睛里也流露出几分萎靡之意。
这两个人居然都是铁萍姑和苏樱认得的。若是小鱼儿和江玉郎在此,更是早已惊呼出声。
这两人赫然竟是方才于无牙洞口离开的铁心兰和花无缺!
铁萍姑失声惊呼道:“公子……”
白开心哈哈大笑,道:“你惊讶么?年少有为的移花宫花公子,现如今竟像只落水狗似的被关在笼子里,洞里的移花宫主若是已被饿死,只怕要被气活过来了!”
他诨号“损人不利己”,嘴里说出的话自是刻薄非常。花无缺虽然处事淡泊,八风不动,听见他讽刺自己有损移花宫与二位宫主之名,目中也不觉隐隐透出痛苦之色。
铁心兰痛哭着道:“他们有一批珠宝放在无牙洞里,怎奈何小鱼儿、江玉郎和移花宫主都被封在了洞内,他们不敢贸然进去,便捉住了我们……他们要拿我们试一试,一个人究竟饿了几天会没有力气,等到移花宫主他们饿得无力伤人之后,他们才好开山去拿珠宝。”
杜杀冷冷道:“现在我们却不必了。”
白开心大笑道:“那赌鬼告诉我们那珠宝根本不在洞里,我们又为何要费死力气开山呢?”
铁心兰靠在笼上,哭得愈来愈凶,浑身都缩成了一团。花无缺安慰般轻抚着她的肩头,目中神色,更是令人心碎。
铁萍姑心已碎了。她瞧着花无缺温柔的眼色,不禁想起了江玉郎。
江玉郎虽然可恶,虽然可恨,但也有可爱的时候。尤其是他那温柔的安抚,轻柔的蜜语……
拥有这般似水柔情的人,又为何会有那样一双冰冷的眼睛?
为何她一生之中最亲密的人们,总是会同时带给她爱与仇恨,幸与不幸?
铁萍姑心下一阵酸楚,浑身竟不觉簌簌发起抖来。她用力一咬嘴唇,让自己清醒过来,冷然道:“好……你们要走,我也拦不住。小鱼儿是你们亲手带大的孩子,为你们东奔西走,你们却只当是养了只小猫小狗,让他随便死在里面,对这样铁石心肠的人,我没什么好说的。”
只见她目泛血丝,猛地抬起一只手,指着一个人道:“只有你……你必须留下。”
众人侧目而视,她纤指所向之处,正是李大嘴。
苏樱的一颗心都要跳出了腔子。她在这一刻突然发觉,铁萍姑必定与那李大嘴有种不同寻常的关系。
李大嘴大笑道:“我?小姑娘,莫非你看上我老李了么?”
白开心拊掌大笑道:“小姑娘,这人可是个没心肝的人,连老婆孩子都敢吃下肚……我看你不如跟着我算了。”
铁萍姑听见白开心说到“连老婆孩子都敢吃”,双目更是猩红得似要滴血,却在滴出血来之前,先流下了眼泪。
她竟发了疯似的向李大嘴直冲过去,用尽全力地击出了一掌。
她武功虽不及李大嘴高明,但这一掌中倾注了她在移花宫的毕生所学,威力实是不可小觑。李大嘴也未料到这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竟真有胆量向他出手,一时不妨,竟被她推了个趔趄。
他面上方现怒容,目光落到铁萍姑脸上,整个人却似忽然呆住了。
恶人们只道李大嘴会一把捏碎她的头,不料李大嘴竟怔在那里,纹丝未动,任由铁萍姑拳头暴雨般砸落下来。
他突然一把攥住铁萍姑的肩头,盯着她的脸细细瞧了半晌。铁萍姑拼命挣扎起来,怎奈她身材本就纤如嫩柳,在这魁梧大汉的铁掌之下,更是全无反抗之力。
她额上已有薄汗涔涔,细白的贝齿也将嘴唇咬出了血。她唯有倔强地扭过头去,绝不用正眼瞧他一眼。
李大嘴的眼睛却睁大了。
他目中泛起了朦胧的泪光,喃喃道:“你……你莫非是……”
白开心皱眉道:“姓李的,你疯了么?”
苏樱终于按捺不住,也在此时分手拂柳,疾步赶出,朗声道:“诸位且慢,你们都不要走!”
此时夜色已浓,星光漫天。在龟山亮粼粼的夜色之下,遍地的刀斧剑刃闪烁着寒霜般的光芒。
铁萍姑目光似血,泪落如雨,李大嘴一动不动地握着她肩头,痴痴瞧着她的脸。苏樱确认铁萍姑并无大恙,心底悄悄舒了口气,这才转过头笑道:“各位前辈,你们这就要走了么?我义父素爱敛财,你们难道不想瞧瞧无牙洞中有什么金银财宝?”
阴九幽冷冷道:“到了这个年纪,我们绝不贪心。”
苏樱咬了咬牙,道:“那你们就情愿眼睁睁看着小鱼儿死在里面?”
屠娇娇笑道:“虽然咱们害怕燕南天,但小鱼儿若死了,我还是会为他掉几滴眼泪的。”
苏樱道:“几滴眼泪?你可知道,小鱼儿为你们流了多少泪,流了多少血?”
她冷笑一声,又道:“你们留下标记骗小鱼儿进‘天外天’,他为了救你们,闯过了十八道机关布置,和我义父整整打过一百多招,几乎死在那里……想不到换来的只是你们冷冰冰的几滴眼泪。”
白开心冷笑道:“这只不过是因为你喜欢他,嘿,若是他联合了燕南天……”
久未说话的轩辕三光忽地大声道:“你这王八蛋,快给老子闭上嘴,否则老子就把你蛋黄捏出来。叫她说下去。”
苏樱见恶人们默然不语,心念转动,又循循善诱地道:“我提醒他要防备着你们时,他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反而来怪我多管闲事。他这样聪明,怎会看不出是你们故意引他送死?这只不过是因为他心里太爱重你们,将你们视作他的长辈、他的父母,因此才不肯承认真相罢了。他若是有意和燕南天联手向你们寻仇,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铁萍姑哭声已渐微弱,此刻她反手一抹泪痕,也冷笑着道:“小鱼儿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可我也瞧得出来,小鱼儿对你们乃是一片拳拳真心,他与我谈起你们时,就像个孩子笑嘻嘻谈起父母似的。他甚至不觉得你们如何恶毒。”
她四下环视,一字字道:“只可惜他看错人了。”
苏樱和铁萍姑俱是头脑敏捷、口舌灵巧之辈,二人一唱一和地一番劝说下来,恶人们俱都相顾默然。杜杀冷如冰封的眼睛里似已出现了裂纹,连屠娇娇目中仿佛都现出了不忍之色。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冷冷道:“好啊,屠娇娇,杜老大,你们这就要被劝服了么?等到燕南天堵到了龟山,咱们是逃也逃不了的。”
苏樱目光已盯在阴九幽身上。她早已看出,这些残忍冷漠的恶人们多多少少对小鱼儿都有些感情,只有阴九幽始终毫无变化。他的人就像他的名号似的,看来像是个人,内里却不知是人是鬼。
她眼波流转,微微一笑,道:“燕大侠还未来到龟山,但只怕也快了。”
阴九幽冷笑道:“听见没有?咱们现在跑都来不及,你们还要在这破地方磨时间?小鱼儿已活不成了,刨出来一具尸体,又有什么用?”
轩辕三光跳脚大骂道:“谁说江小鱼已死了,阴老九,你再敢咒他,老子……”
苏樱不等他说完,已含笑截口道:“据我所知,昔日‘天下第一剑’不仅剑术高明,轻功也有极深的火候,曾经日行千里,只为与其义弟江枫相会醉仙楼。前辈难道以为,你们跑得过燕南天么?”
铁萍姑眼睛又亮了。她已明白了苏樱的意图。
她心念一转,大声接着道:“不错,燕大侠剑法如神,行路如风,乃是天下皆知的事。等到他追上了你们,又听说你们居然对小鱼儿见死不救,你们还能有好果子吃么?”
她此话一出,非但阴九幽勃然变色,屠娇娇、哈哈儿等人的脸色也变了。苏樱暗暗一笑,与铁萍姑相视一眼,只觉得彼此心有灵犀,无需多话。铁萍姑眼中依然有泪光闪动,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铁萍姑道:“各位前辈只想着小鱼儿会帮燕南天向你们寻仇,你们又为什么不想想,小鱼儿也许会帮你们向燕南天求情呢?小鱼儿是个多么心软的人,你们总该知道的。”
苏樱笑了一笑,悠然道:“他这人实在太容易心软了,这就是他最大的缺点。各位若是知道了一个人的缺陷,还不加以利用,哪里还有脸面自称‘十大恶人’呢?我看你们不如改叫十大蠢人算了。”
阴九幽冰一样惨白的脸终于变了颜色,变得铁青。
他再也想不出半句反驳之词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小鱼儿活着总比他死了要好得多。
苏樱笑容一消,神情又变得郑重起来。她敛衽一礼,道:“晚辈等言尽于此。若是诸位前辈执意要走,我等自然不便再作拦阻。只望诸位能把花公子和铁姑娘留下,他们是小鱼儿的朋友,若是小鱼儿当真……当真横遭不幸,他在天有灵,想必也希望看到他们来亲自为他收尸。”
她一声轻哨,那乖乖藏匿多时的小鹿野苹就从山坳后走了出来。苏樱和铁萍姑各从它背上拿了一柄刀斧,再也不看恶人们一眼,奔到石壁前叮叮咚咚地奋力开起山来。
轩辕三光最先奔上前去。他伸出一双巨灵般的手掌,往梅花鹿背上一抄,抄起了那柄苏樱带来的精钢大锤,大吼道:“江小鱼儿是老子最好的小兄弟,老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老混蛋,要滚就快些滚吧!”
那寡言少语的血手杜杀竟也随着轩辕三光来到山壁前。轩辕三光道:“杜老大,你来不来?”
杜杀冷冷道:“我不能不要我费心费力养大的小娃儿。”
话犹未了,他已挥起了腕上钢钩,用力凿入石中。
李大嘴目光始终在凝注着铁萍姑。此刻他终于转过了眼,瞧了瞧那片坚逾金铁的青色石壁,道:“咱们好歹也把小鱼儿养了这么大,他简直就像是我儿子一样。我绝不能再抛下我的儿女。”
他重新捡起方才掷在地下的一柄斧子,来到铁萍姑身旁继续开山,但一双眼睛却从未离开过铁萍姑分毫。铁萍姑看似目不斜视,全不在意,泪珠却再一次夺眶而出。
苏樱轻叹一声,悄悄摸出一张随身的丝帕,为铁萍姑揩了揩湿漉漉的面颊。
铁萍姑只嗅见一缕幽香涌入鼻端,却不知是那丝帕上熏的香,还是那只白腻如脂的纤手上带来的香气。
她赶忙接过丝帕,道了声谢。怎料她五指在帕子上一握,雪白的丝帕上登时现出五点炭黑的圆痕。原来是她忙于挥汗开山,手上沾满了尘渍也不自知。
铁萍姑脸色微微一红,低声道:“我……我以后洗净了再还你。”
苏樱嫣然一笑,并不答话,反而伸手在山壁上摸了一把。再翻过手心,只见她葱白的手掌上也变得灰黑一片。铁萍姑心头一暖,眼泪几乎又要落了下来,转过头瞧见了惴惴不安的李大嘴,脸上瞬时间又冷得像冰。
她叠好了丝帕放进衣内,再也不发一语,板着脸开起山来。
苏樱此时已大致肯定了铁萍姑便是李大嘴口中的“女儿”。她暗中忖道:“据闻‘不吃人头’李大嘴十几年前杀死烹食了自己妻女,只身逃入恶人谷中避仇,如今看来,也许其中另有隐情。也罢,等我们将小鱼儿他们救出之后,我再去细问萍儿。”
屠娇娇、哈哈儿、阴九幽也逐渐加入了开山的队伍。白开心瞪眼瞧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竟回身将那大铁笼的链子解开了。
花无缺和铁心兰顿时奔了出来。他们已饿了两三天,面泛蜡黄,眼带血丝,衣衫上染着灰尘和泥水,却都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山壁前,奋力挥起开山的工具。
白开心忍不住捶了捶自己的头,喃喃道:“该死该死,我见鬼了么?我怎地做了件损己利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