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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千杯一醉(修) ...

  •   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少年们仍然慵卧在那石台上。没有人想要动一动,也没有人想起来要推开对方。
      几年之前,他们在那茅厕下的地道里大打出手,打完了还要不情不愿地躺在一处,感受着对方带着血腥气的鼻息。而现在,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比打斗还要大伤元气的活动,又岂有心思起身换个地方?
      无牙洞内没有饮水。他们口中都干涩得发苦,整个人却和此生的仇敌如蜜糖般化在了一起。

      石台如冰。少年的肌肤苍白如雪。
      江玉郎似已睡着了。小鱼儿只觉得怀中那雪一般白、又雪一般冷的身躯竟难得透出了几分温暖之意,忍不住紧了紧搂在他腰上的胳臂,手背上却猝然间落上了五点冰花似的触觉。
      是江玉郎的手。他也许是想要警惕地扣住他腕脉,但由于情事过后的神智太过涣散,他的指尖最终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他低低道:“……做什么?”
      他有心装出一种很冷淡、很清醒的态度,小鱼儿心里却清楚得很。恐怕连铁萍姑都没有他和江玉郎同衾共枕的时间那么多——他自然知道,这是江玉郎半昏半醒强作姿态时的语气。他听来冷静,实际上已有半只脚趟进了睡乡里。
      这自然也是一个人最可爱、最坦诚的时候。小鱼儿心觉好笑,伸手捋了捋他耳侧凌乱的碎发,丝毫不觉得这动作未免太过柔情蜜意了些:“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怕我么?”
      江玉郎轻轻哼了一声,道:“方才的事还不够可怕?”
      小鱼儿道:“无论如何,这总比你我打架要舒服得多,是不是?”
      江玉郎居然没有否认。他呻.吟般道:“我倒宁愿你打我一顿……我只怕鱼兄精力太过旺盛,还要让我……”
      这次就是小鱼儿从未听过的语气了。他耳根子猛地烫了起来,正想凑过去听个明白,江玉郎的语声却是愈来愈轻,后半句话也迷迷糊糊地说不清楚了。
      这小狐狸真的太累,真的放下了心,在狼的怀抱里睡着了。

      小鱼儿唯有乖乖地躺回去。他本可以将江玉郎毫不留情地摇醒的,就像戴着情锁时那样。可此刻不知怎地,他竟连垫在他脖子下的手臂都没有抽出来。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瞧着江玉郎,瞧着他清朗而秀气的眉眼,瞧着他身上某些青红的痕迹。想起方才这小鬼可爱又可怜的狼狈模样,小鱼儿心中难免一阵得意。
      他暗自笑道:“这小子一向自认是个风流老手,没想到在这种事上还是要输我一筹。等他清醒过来,想必就要气得直跳脚了。”
      这难以言说的畅快之意宛若一层浮沫。待到晶莹的浮沫消去之后,某种蜜酒般深沉而醉人的感情便涨了上来。
      这感情是小鱼儿万万没想到的。
      方才江玉郎断然离他而去时,他以为他绝不会回头了。自从他们相遇以来,江玉郎一直都想要致他于死地,即便这两天来他的仇恨之心仿佛已有些动摇,他又怎会情愿舍身救他,不惜委身于他之下?
      天下第一的聪明人终于算错了一次。无论江玉郎是为了避免他中毒而死后移花宫主的雷霆之怒,还是当真不忍心见他惨死,他毕竟还是回来了——当他深深吻着他时,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极温柔又极残忍的梦似的环绕着小鱼儿周身,让他浑身飘飘然如上云端,连燥热也褪去几分。
      他以为自己该是讨厌着江玉郎的。他瞧见他作恶时,就想将这小子狠狠揍一顿,绑起来,圈禁在自己身边,让他好好教教他做人的良心。
      但他只允许自己戏弄他,打骂他,却绝不准别人动他半分。他曾在欧阳兄弟、花无缺和路仲远面前都信誓旦旦地说过“江玉郎是我的,你们都不许动他一根手指”,但这究竟是出于惺惺相惜的敌对之意,还是刻意放纵的偏爱之心,小鱼儿自己竟也说不清楚。他若是质问江玉郎:“你究竟为什么要回来救我?”江玉郎恐怕也是说不清的。
      某些隐秘而微妙的感情,岂非总是令人解释不清的么?
      感情之事,正如饮酒。一个酩酊大醉的人,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已醉了。
      江小鱼向来以为自己千杯不醉。时至今日他满饮此杯,却不禁头晕目眩起来。

      江玉郎是被唇间缓缓涌入的一阵清润解渴之意唤醒的。
      他还没有睁开眼,就已感觉得出浑身上下那种古怪的酸痛。这疼痛好像是将他的骨头一根根拆散,又一寸寸重新缝了起来,还在关节间涂满了黏稠的油与蜜,令他的行动都比之先前迟缓了几分。
      那股清泉仍在他唇齿间缓缓地流溢。他喉头动了动,将喂到口中的清凉水汁咽了下去,才喃喃开口道:“好疼……”
      他的语声已变得轻哑了许多。任何人几乎不停歇地叫上一个时辰,都会变得和他一样的。
      他当然也想起了那件令他的声音变得如此沙哑的事。饶是江玉郎脸皮再厚,双颊也不禁有些发烧。他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他很快就开始后悔了。
      只因他刚刚掀起干涩发肿的眼帘,就瞧见了小鱼儿。

      小鱼儿正拿着一只喝空了的酒瓶,以瓶口抵在江玉郎略显干燥的唇边,将里面重新装满的液体缓缓喂入他口中。他神情虽然不甚温和,动作却轻柔缓慢,像是生怕叨扰了枕在他腿上甜睡着的少年。
      江玉郎却吓得不轻。他像只中了箭的兔子似的跳了起来,几乎撞翻了小鱼儿手上的酒瓶。怎奈他方一站起,立刻便觉出那种诡异的酸麻疼痛之意竟比躺着的时候还要强烈得多。
      江玉郎从不是个为难自己的人。他深深吸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坐回了他身旁。
      小鱼儿将酒瓶放在身侧,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笑道:“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有个小少爷是一定要睡到太阳晒屁股的。”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一双眼睛也变得如从前一般清澈明亮。他面上又带上了原先那种骄傲含笑的神气,丝毫不见方才中药时那粗野而暴躁的模样。
      江玉郎心里居然有些失望起来。不论怎样,他这样凉薄而又虚荣的人总是喜欢瞧见别人为自己发狂的。
      回想起不久前那人发疯似的折腾,江玉郎立刻感到浑身每分每寸又疼了起来。他暗中赌咒此仇必报,仿佛早已忘了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地中途折返,鬼使神差地扑到了小鱼儿怀里去的。
      他忽然间反应过来一件很重要的事,脱口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小鱼儿挑了挑眉毛,笑道:“我若说是方才魏无牙那酒,你信不信?”
      江玉郎面色不变,冷笑道:“鱼兄还没有玩够么?”
      小鱼儿不由得一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瞧见他泛青的脸色,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抬手轻轻拭了拭他嘴角的湿痕,道:“放心吧,这是水。你方才在睡梦里闹着要喝水,喝不到水就要哭,我只好去为你弄些来了。”
      江玉郎吃了一惊,道:“哪里来的水?!”
      小鱼儿先把那酒瓶里灌的水喝了个干净,才意犹未尽地擦着嘴道:“别急,等你穿好衣服,我就带你去看。”
      江玉郎这才想起低头打量自己。他方才一直靠在他怀里昏睡,小鱼儿又唯恐吵醒了他,因此他只是为他披上了衣裳,并没有整整齐齐地替他穿好。
      他只瞧了自己一眼,便微微怔住了。
      那凌乱松散的衣衫没有完全遮住他每一寸的皮肤,自然也没能完全遮住他身上那些饱受蹂躏的痕迹。那些粉红青紫的吻痕浮在苍白的肌肤上,宛若落花点点,入雪成泥。
      他的锁骨处尤为严重,竟有一处被彻底咬破了。那渗出血丝的齿痕分外惹眼,就像是枝头那朵最艳丽的花,被人信手拈了下来,簪在他白玉般的锁骨上。
      江玉郎狠狠地瞪了小鱼儿一眼。
      江小鱼的名字实在不符合他这个人。
      他简直像头狼。
      就在这时,他瞪着小鱼儿的目光突也顿住。
      小鱼儿的衣襟是半敞开的,露出了一片光滑而结实的胸膛,自然也露出了些奇怪的咬痕。他背上想必也布满了精彩绝伦的抓痕,虽被遮在衣衫之下,江玉郎却十分清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方才那场打架斗殴般的情事里,他自己也像头狼。
      他是绝不肯承认这痕迹更像是只发了情的野猫的。
      他唯有悻悻地闭上嘴,垂下头,一件件穿起了衣裳。
      小鱼儿似也有些不好意思瞧他,眼神竟有些飘忽起来。他清了清喉咙,道:“我那时脑袋简直要炸了,而且你挣扎得太厉害……”
      江玉郎阴恻恻道:“可我看鱼兄并没有脑袋要炸掉的样子。”
      小鱼儿摸了摸鼻子,罕见地没有反驳他,反倒伸出了手,帮他整理着衣领。
      江玉郎原本松了口气,很快却又发觉了不对。
      小鱼儿根本不是在帮他尽力遮掩那些露骨的痕迹。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他襟口的衣服,更像是在找一个更漂亮的角度,更像是在刻意露出锁骨上的那个充满占有性的鲜红齿痕。

      江玉郎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咬破这个地方了。
      只因这个地方,曾经存留过一个不属于小鱼儿的寡淡的红痕。
      一个铁萍姑曾经和他缠绵悱恻时留下的红痕。

      野狼绝不容许自己的所有物拥有其他印记。是以即便要以鲜血涂蘸,以骨肉填补,他也绝不会留下其他人在自己的猎物上残留的气息。
      江玉郎背脊窜上了一股寒意,这寒意转瞬又变成微热的星火,爬遍了全身。

      等到他仔细地穿好了衣服,小鱼儿便将他带到另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里。那里果然有一处水源。
      只不过这水源是直接开在地面上的。
      那地方原本覆盖着的两块青石地板被硬生生撬了开来,两旁杂乱地堆着些土石砂砾。石板下裸露出的棕黑土壤中则陷下去了一个约一尺深浅的洞穴,一股股晶莹剔透的水流正一刻不停地从洞中冒出来。洞口四周的石板都被清水打湿,在洞中晦暗的灯光下隐然发亮。
      江玉郎稍稍一怔,恍然道:“这是……这是个地下河?”
      小鱼儿笑道:“不是地下河,难道还是大瀑布么?”
      江玉郎目光转动,瞧见了那几堆沙土边小鱼儿被撕作丝绳的破碎外衫。那些布条竟捆着几串肥肥胖胖的灰老鼠,足有十数只之多,正在那里蠕蠕而动。
      小鱼儿蹲下身子,掬了捧清亮冰凉的水润了润嘴唇,才道:“你睡觉时我就在想,这洞里若无水源,这些到处乱跑的老鼠又是怎样活下来的?我又想起这龟山地势依傍江流,想必地下很可能有些分布不深的暗河直通入江。找到这河,咱们就能活了。”
      江玉郎心念一闪,道:“是以你就想法子捉来了经常在地下河处聚集喝水的老鼠,让它们为你带路,找到地下河?”他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起小鱼儿的头脑了,连话声也变得柔和了些,只是他自己却未注意到。
      小鱼儿点头笑道:“看来你还是个聪明人,没有因为那……”他顺口又想以曾经藏身地穴之事来嘲讽他,语声方出口,忽地念起江玉郎不喜欢总是提起这件事。他鬼使神差地住了口,手上又将那只喝空的酒瓶向洞口伸了过去。
      江玉郎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住了口。他受了小鱼儿的体谅,心里只觉得又热暖又难受,纠结作一团乱麻,忽而开口道:“我来吧。”
      他也蹲下了身。蹲姿到了半路,却突地僵住了。
      他竟忘记了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他非但蹲不下去,腰臀间更是传来了一种极为隐秘的酸痛之意,激得他膝头发软,险些向前跌倒在地。
      小鱼儿只见到江玉郎动作一顿,似是血气上涌,苍白的面颊上飞起一片含羞带怯似的红晕。他双腿像是都软了,却还是紧咬着牙没有出声,勉强单膝跪了下来。
      小鱼儿只觉好笑,道:“不劳驾咱们江公子出手,你还是去歇歇吧。若是累得哭爹喊娘,又要我费心安慰你。”
      江玉郎竟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瓶子,目光凝注着那源源不断涌出清水的地穴,口中却冷冷道:“我叫了好久,所以渴得要命,自己舀水喝还不行么?”

      江玉郎舀水的步骤要比小鱼儿细致得多。他先将原本沾在瓶口的细小沙粒轻轻磕去,再把洞穴旁容易汇入水中的沙土拂到两边,贴着洞穴边缘微倾酒瓶,耐心地等待那涓细的水流涌入碧玉的瓶底。
      在这绿如翡翠的光泽映衬之下,那双水墨般的黑瞳深处似也泛起了一种墨绿色的光晕,像是池水之下的碧鳞蛇影,让人直想痛饮下去,又畏惧蛇毒入体,无药可救。
      小鱼儿瞧着他,竟是迟迟没能移开眼睛。
      他知道江玉郎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他们同路而行的那段日子里,每到一间新的客栈,都是由江玉郎来整理枕头、捋平被角,用餐时也是江玉郎最习惯用热水烫一烫杯碗筷勺。
      他的举手投足委实像是个出身名门的贵公子,但这玉面朱唇的小少爷,竟在地宫中、镖局内和客栈里,毒辣无情地屠戮了上百条人命。江玉郎外饰整洁,心有脏污,这两样特质竟融在一个人身上,在旁人眼中看来虽然极是邪异,在小鱼儿眼中看来,却也不失其奇丽之处。
      危险与甜蜜,往往只有一线之差。他早已对他食髓知味,又怎会惧怕他的危险呢?
      江小鱼是从来都不知道知难而退的。

      等到小鱼儿回过神来,江玉郎已将装满水的酒瓶递向了他。他瞧出了他仿佛有些发呆,当然绝不肯放过这机会,微笑着道:“鱼兄是在想什么才这样认真?莫非也是累着了,要小弟安慰你么?”他果真是睚眦必报,连一句话也不肯放过。
      小鱼儿不接酒瓶,反而接住了他的手腕。
      他笑嘻嘻瞧着他,道:“你还想试试么?”
      江玉郎又不说话了。
      他的确是个聪明人,当一个人快要被堵得哑口无言时,还是先自己闭上嘴为妙。
      他安静地垂首坐在他身旁,百无聊赖似的弄着衣角。小鱼儿却是个十分了解江玉郎的人,他知道他默然不语的时候,必定是心有盘算。
      他耐心地等了半晌,果然等到他开口了。
      只听江玉郎道:“鱼兄,方才我只是为了给你解毒,是不是?”
      小鱼儿道:“不错。你想要我怎么样感激你,不妨就直接说出来吧。”
      江玉郎像是很诚恳地道:“小弟自然不敢要鱼兄报答我。我本就欠了你太多,一生一世都还不清的,区区一件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小鱼儿原先见他对他冷眼相待阴阳怪气,本就在他意料之内,遂从容不迫地笑言以对;此时江玉郎竟莫名其妙地说出一句人话来,他却不能不惊讶了。
      小鱼儿道:“想说什么就快些说,你对我还装什么假?”
      江玉郎也不再掩饰,直言道:“小弟只求鱼兄和我一样都将此事忘去,到了外面之后,绝不对外人提起。”

      小鱼儿忽觉心下一沉。
      他皱眉道:“江玉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玉郎轻轻拨着洞穴旁挖出来的沙土堆成的小丘,正色道:“鱼兄你看,你本是让许多女子都趋之若鹜的风流角色。你我此事若是被无意间传了出去,岂非有损鱼兄英名,江湖中人岂非都要误会鱼兄有那断袖龙阳之癖?”
      他语声微顿,偷偷觑了小鱼儿一眼。那人面色无波,似是并不在意。江玉郎心中一喜,赶忙接着道:“小弟先前声名皆是眠花宿柳,狼藉一片,鱼兄想来也略知一二。若是你我有所牵连,玷污了兄长清誉,小弟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何况苏姑娘对鱼兄痴心不改,我那萍儿无父无母,早就将此生都寄在我身上,原是我薄了她几分情意,我该还给她才是。若是你我皆为此事守口如瓶,那么……自然对你我,对她们都好。”
      他这番话说得实在精妙得很,可谓是软硬兼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江玉郎只道小鱼儿绝无拒绝之理。
      他骤然间说出这一番话,并非一时冲动所致。他虽已发觉自己对小鱼儿仿佛存着某种温柔迷离的情愫,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他若是对水火不容的宿敌生出了更深厚的感情,又被这聪明绝顶的江小鱼瞧了出来,只是徒增把柄。
      正如小鱼儿所说,他是宁死都不肯让人知道,他也是会为人流泪的。
      他是一个把很多人恨之入骨、也被很多人恨之入骨的人。他是不情愿、也不能够为了别人流泪的。

      小鱼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跳了起来,大声道:“你还想回去找铁萍姑?!”
      江玉郎被他吼得心头一颤,语气也不免弱了三分。他勉强笑了笑,道:“我……我既已占了她,我就该娶她。”
      他这话已是一句谎话。他虽无婚嫁之念,但以后若要娶妻,他也必定会想方设法娶到一位家世显赫、对自己有所助力的妻子,而绝非铁萍姑这样飘萍断梗、无处归依之人。现如今为了搪塞江小鱼,他唯有出此下策。
      小鱼儿摇头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江玉郎居然是个这么情深意重的大情种?”
      他忽然瞪起眼睛,道:“那我占了你的身子,你是不是要嫁给我?”
      他说得太过直接,江玉郎听得额角一跳,白生生的脸上隐约透出了铁青之色。
      他干咳一声,道:“这……小弟绝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鱼兄也莫要当真才好。”
      小鱼儿懒洋洋道:“那你凭什么以为铁萍姑就会嫁给你呢?”
      江玉郎怔了怔。这问题在他看来委实十分愚蠢——他觉得铁萍姑已对他爱得发疯了,怎么可能不愿嫁给他?
      小鱼儿截口道:“你难道以为她是个呆子,还是个普度众生的菩萨?她要被移花宫主杀了的时候,你这张小嘴闭得比蚌壳还紧,你以为她还会原谅你么?”
      江玉郎背脊冒出了冷汗。
      只因他忽然也觉得,自己这事做得实在不像个人。
      小鱼儿早已冷静得多了。他又悠悠然坐了下来,道:“何况你根本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娶她?我也不喜欢苏樱,所以她就算知道我跟你办过事,也一点都不打紧。我在江湖里的声誉实在也并不清明,和你这小子搅在一起,对我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江玉郎叹了口气。除了叹气,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鱼兄难道真想让我嫁给你么?”
      小鱼儿目中突然浮起了一丝笑意。他有一双明亮动人的眼睛,此刻现出了这种意味深长的笑意,竟显得那双眼睛无端地幽深了许多。
      江玉郎只觉得自己要向他跌了进去。他方觉得有些不妙,便听见小鱼儿悠悠地开口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并不是非要一娶一嫁才能做的。”
      他故意瞧了江玉郎一眼,不紧不慢地接道:“方才那滋味可真是不错……你虽劝得有些道理,可我却是想忘也忘不掉的。”
      他本以为江玉郎终于要变得有良心些,可狡狯无情的狐狸是不会被温水煮熟的。听完了江玉郎方才那一番话,一个更有效也更有趣的主意立即出现在小鱼儿聪明得可怕的脑袋里——一个可以让江玉郎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的主意。
      这无疑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这法子未免有些甜蜜,有些难堪,更有些凶险。
      所幸小鱼儿恰好是个热爱危险的聪明人,而他和江玉郎之间,又早已见过了对方太多种的难堪模样。
      小鱼儿目光一转,定在那张逐渐变得苍白的清秀脸庞上。
      “你那时开心得很,想必也是永远都忘不了的……是么?”

      江玉郎当然也是个聪明人。
      他瞬时间就听懂了小鱼儿的言下之意。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锁骨上的咬痕又开始灼灼发痛,似乎要烫伤他的血肉,有如承受古时的烙刑一般。
      江玉郎恍然间想到,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总是充满了不为人知的罪恶。自从他和江小鱼相遇以来,便一同经历了一副情锁,一场豪赌,数次恶斗,几桩血仇。直到如今,他却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处报复般的吻痕。
      他想逃也逃不开。
      小鱼儿的指尖恰逢其时地落在他锁骨上。他轻轻摩挲着那个咬痕,笑道:“即便我愿意同你一起掩饰,这些痕迹也只怕要几天才能消去。难道你要对铁萍姑解释说,这是移花宫主给你留下的么?”
      他没有去看江玉郎的脸色,自顾自地接着道:“何况咱们逃出去之后,你迟早都会见到燕大侠。江别鹤身败名裂,尚且自身难保;铁萍姑本就涉足局中,恐怕也劝不住他。到了那时,只怕我是唯一一个肯要你的,你也会来哭着求我保住你的命。”
      江玉郎被他提醒才想起这件令人头大如斗的事,顿时汗湿薄衫。这江小鱼竟该死的懂得威胁他,而他也确实明白小鱼儿为何会有这种自信——燕南天的挚友路仲远被他暗施偷袭而死,小鱼儿虽已答应放过了他,但性烈如火的燕南天是万万不会轻易让他好过的。
      除非眼前这个燕南天最心爱的贤侄,愿意为他开口求一求情。

      小鱼儿的手一路向上,直到摸上了江玉郎的脸颊。那是一片莹白而滑腻的肌肤,此刻却已变得完全冰冷。
      那张鲜红而湿润的唇瓣近在咫尺。也许江玉郎是想张开嘴咬我一口的,小鱼儿盯着他的嘴唇,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江玉郎终于张嘴了。他并没有咬他,只是安安静静、清清淡淡地问出了一句话。
      “鱼兄莫非想要我做你的情人?”
      小鱼儿眨着眼道:“你不答应也没关系,只不过……”

      “我答应。”

      这一次,江玉郎的干脆果断竟将小鱼儿也唬得怔了怔。
      江玉郎掸了掸袍袖上的尘灰,轻飘飘地道:“蒙鱼兄不弃,小弟甘愿侍候兄长左右,直到鱼兄厌弃小弟为止……前提条件是你要保住我的命。等到你烦了我的时候,但请你准许我一走了之,你我的恩怨一笔勾销。”
      江玉郎最擅应变,而非固步自困,画地为牢。此事看似荒谬至极,他在心中权衡了一番,却只觉得此事利多弊少。他是相信小鱼儿会信守承诺的,更相信他对他的兴趣不会保持太久。到了那时,他再溜之大吉也不迟。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也确实在方才意乱情迷之中得到了些难以启齿的快感。从不洁身自好的江公子风流一世的理念,偏偏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

      江玉郎还没来得及反悔,小鱼儿就立刻爽快地答应了。等到他转身去到另一间石室寻找移花宫主,江玉郎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此间所发生的一切都太梦幻,太可怕。他和小鱼儿被关在一起之前,还是一双光明正大的宿敌;眼下还未逃出生天,两人却已变成了一双各怀鬼胎的情人,这甜蜜而又刻毒的关系居然还是他们都默许了的。
      他眼前仿佛又瞧见了魏无牙那具狰狞的尸身。无牙洞的主人因爱而狂,含恨而死,此间正是一个充满了情恨与诅咒的魔窟,竟引诱得两个聪明绝顶的少年都发了失心疯。
      江玉郎突地想起了之前小鱼儿说的那句话——“我若是想要什么,我拼了命也会将他抢到手。”
      他现下才终于懂了,而他也果然真真切切地把他抢到了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千杯一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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