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将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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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比夏余柌清楚，顾璟一究竟是在问什么。
他蹲在雪人旁边，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只差装上眼睛嘴，就完成了的雪人。
人表现得越是平静的时候，往往是最混乱的时候。
夏余柌手边的雪，无一例外都被夏余柌拽进了他狂风骇浪的内心波动里，无一幸免，全都被他捻得更碎了。
他后来其实很少去想在顾璟一家中借住那几年，甚至也不愿去想爷爷还在世时，那间院子里和顾璟一有关的一切。
以至于到现在，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怎么走的，为什么走、又为什么不想去面对顾璟一。
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又像是破败的房子里怎么也轻扫不掉的厚厚尘土。他努力地想要想起点什么又想要理清些什么，但混沌大脑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于是他迟钝地仰起头来，望着站在一旁的顾璟一。
顾璟一神色淡淡的，他四处张望着，偶尔蹲下来掰开雪，朝雪堆里翻着小石子，又放到眼前，对着雪人的放下比对。
他的手里已经攒了好几块看起来不错的小石子了，可他似乎仍然不满意，依旧时不时蹲下身来翻找着藏在雪堆里的石头。
夏余柌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他又垂下头去，别开眼，望着手里刚刚摸到的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藏青色的鹅卵石并不大，很小巧，点在雪人眼睛下面，作为嘴部尤其不错。即便他没有抬起手来，对着雪人比对一番，但他仍然这么认为。
顾璟一刚才说了什么？十点四十八分了吗？他平常十点半就要睡觉的。他困吗？
“……”
夏余柌盯着手心里的鹅卵石，他觉得他应该是有一点困了。
顾璟一好像已经选好了应该安在雪人上的五官，他从夏余柌身后走来，蹲在了夏余柌的旁边。
一大一小的两块不规则的石子被他戳进了雪人头里，一左一右，正好像是眼睛。
夏余柌抬头看了一眼，嘴部掣动了一下。好傻的雪人。不规则的石子当作眼睛，好像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孩，傻笑地望着你。
丑萌丑萌的。
顾璟一安完眼睛，再低头看嘴巴的时候，好像又犯难了。手心里本就没剩下几颗石子了，他还翻来覆去地挑选半天。
“夏余柌。”顾璟一喊道。
他这时的嗓音很淡，像他刚才呼出来的一口气，不注意就听不清。
可夏余柌哪怕脑子一团混乱，也是听见了。他恍惚地抬起头来，视线一下落到面前只差一个嘴巴就完工的雪人上。
手心里握着的鹅卵石好像烫手了起来，隔着厚厚的手套，烫得他想要立刻将鹅卵石扔出去。
不等顾璟一说出什么话来，夏余柌迅速地掐断了顾璟一快要说出口的话。
“现在几点了？”夏余柌垂敛下眸子，眼皮也耷拉下来，一副带着倦意的模样。
可他攥紧了手中的鹅卵石，身子也微微朝着雪人的方向倾去一点。
“……”顾璟一似乎看穿了夏余柌的想法，他的神色瞬间愣冷了下来，隔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紧接着安静无人的小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道，鞋子在雪地上摩擦的声音，有人走进了院子，又从后门进了酒店。
隐约地听到进了酒店里的两人，嬉笑着说：“一会忙完了要不也下来堆个雪人吧？”
顾璟一被突然闯进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他望向一旁耷拉着眉眼一副困倦模样的夏余柌，先下手为强，抓住了夏余柌的右手手腕。
夏余柌一惊，眼神里的困倦之意少了些许，他回头愕然地望着顾璟一。
顾璟一板着一张脸，抬起手来，迎着夏余柌的视线，目光下移瞥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十一点零八分。”顾璟一一字一句地道。
夏余柌左手垂落在地面上，手背微微碰着地上冰冷的雪，手心里却不停地摸索着那块鹅卵石。原本是感觉鹅卵石烫手，但渐渐地又觉得，是他将鹅卵石剐蹭到发热。
他又偏回头，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好像一瞬间就失去了精神气，浑身透露着一股懒得动弹的气息。
只是刚想到困、想到懒得动弹，夏余柌便感觉原本还算清明的大脑，好像一瞬间就被浑浊的困意席卷了，他耷拉着眼皮，眨了好几次，试图稍微清醒一点。
夏余柌心想，他是不是把自己也骗了过去。不然他怎么会突然这么困了呢？
他微微偏头，带着倦意、轻飘飘的目光停留在顾璟一深邃无波的眸子里。
困顿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点柔和的绵意，像是在手里被摩挲得沙沙作响的绵冰：“我困了。”
顾璟一定定地直视着夏余柌下眼睛，想要从那双漂亮、骄矜的眼睛里，看出些端倪来。
可是没有。
他甚至看不出一点，夏余柌有在表演的痕迹。
夏余柌好像真的困了，和之前一样。他困的时候，会直愣愣地望着某一处发呆。小时候他在堆雪人的时候，夏余柌就蹲在旁边，一直、一直望着他。
塞满了浓厚睡意的大脑，反应思维都变得迟钝。夏余柌捏着手里的鹅卵石，反反复复地去想鹅卵石，才能想起他要在睡过去之前，做些什么。
他身子微微动了动，右手朝后稍微抽了一下手，想要挣开顾璟一拽着他的手。
“夏余柌，你确定你困了吗？”顾璟一将夏余柌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朝着他身上用力拽了一点。
夏余柌朝着雪人的方向倾斜的身子，陡然朝着顾璟一倾斜过来。
鼻尖撞到顾璟一的臂膀，不疼，就是有点晕。
他皱起眉来，觉得顾璟一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困了就是困了，怎么还要确认一遍困不困，又不是玩游戏还要确认一下要不要开始。
“困了。”夏余柌带着幽怨怒气的眸子乜了顾璟一一眼，闷着声音道。
顾璟一松了些力道，他也偏开头，像是生起了闷气。
就差一步了。就差最后一步，这个雪人就要堆好了。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可是夏余柌还是说他困了。
顾璟一攥紧了手中的石子，不规则的石子挤在手心里，将他的手心也硌得生疼。
他就不该答应夏余柌，一拖再拖，拖到快要十点才下来堆雪人。应该早一点的，应该再早一点，这样，夏余柌就不会困了。
夏余柌把他当什么？一定会一直迁就他的顾璟一？还是一喊他哥哥就什么事都会原谅他的顾少爷？
莫名生起来的火，快要把顾璟一烧穿了。
真是有病。顾璟一想，他真是没事找事来犯病。不辞而别的是夏余柌，又不是他，应该解释的也要是夏余柌，而不是他一直屁颠屁颠地跟在人身后转悠，夏余柌连个屁都不放。
顾璟一越想越气，气得松开了夏余柌的手，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来。
摊开右手，看都没看，随便挑出了一块石子，就要安到雪人的头上去。
可被他松开了手的夏余柌，却陡然拽住了他的手臂。羽绒服太滑，拽着他手臂的手，很快顺着羽绒服滑到了他的手腕处。
为了方便堆雪人，他早就摘掉了手上的手套。夏余柌戴着手套的手，很轻松地就能抓住他的手腕。
顾璟一的身形一顿，他偏侧着头，视线往下看去。
夏余柌抓着他的手腕，身子隐约想要站起来。
他好像真的困了，眼睛直愣愣地望着雪人，呆呆的，像个傻子。
可他嘴里却还在嘀咕着什么，又不像是困得立马就要栽倒过去的人。
顾璟一稍稍蹲下了点身子，听清了夏余柌嘴里嘀咕着的话。
“太慢了。”夏余柌托着下巴嘟囔着，他拽紧了顾璟一的胳膊，身子缓缓地往上站起来一点，一条腿屈膝跪在雪地上，另一条腿支棱起一点。
他整个人朝着雪人凑近，盯着雪人那一对不规则的眼睛，抿唇垂眼，道了一句：“好傻。”
紧接着他又抬起手来，朝着雪人缓缓地伸出手去。
顾璟一心悬在了嗓子眼，他不动声色地朝后甩动了一下手腕。夏余柌身形不稳，晃了一下，朝着雪人伸出去的手慌乱之下摸到地上，才稳住了身形。
他好像知道顾璟一动了，于是他松开了顾璟一的手，右手撑在地面上，冰凉的雪，穿透厚实的手套，冻到了手心。
可夏余柌惶然未觉。他又抬起左手来，这一次想要朝着雪人探出手的时候，他突然又停下来了。
粗笨的手套，好像会影响他的操作，会不小心将雪人碰坏。
于是夏余柌又轻轻地将左手里的鹅卵石放下，接着咬住手套的边缘，一下将手套摘了下来。
被手套保护得暖和的手，一下从温暖中脱离出来，冷气仿佛穿透了皮肤，夏余柌一个战栗，才伸手将放在雪地上的鹅卵石拿起来。
鹅卵石也是冰凉的。根本没有他先前感觉的那样烫。
他小心地攥着那块光滑的鹅卵石，慢腾腾地将其挪到雪人的头上，又下移一点，仔细比对着雪人眼睛之间准确的位置。
然后他轻轻地将鹅卵石，摁了进去。
松开手，并不好看的雪人，好似歪歪扭扭地笑着。
“完成了。”夏余柌眼睛弯起来，恰有轻风吹来，拂乱他额前的短发，让他不知为何喜悦的脸庞完完整整地露出来。
映入顾璟一的眸子里。
顾璟一嘴角翁动，悬着的那颗心沉沉地放下，他突然又不生气了，甚至想不起来刚才为什么生气。
夏余柌给雪人点上了嘴巴，这是一个完整的雪人。
顾璟一半蹲下身子，他突然又去拉住夏余柌撑在雪地上的手，眼睛里闪过碎亮柔和的光，他想要说些什么。
可方才还笑得肆意开心的夏余柌，突然阖上了眼，浑身脱力，径直朝着雪人摔去。
砰！沙拉沙拉——
因为惯性，顾璟一也被夏余柌突如其来脱力地摔倒而连带着摔进了雪里。
好不容易堆好的雪人，又碎成一块儿一块儿的，散乱在雪地里，也依依不舍地粘连在两人的衣服上、袖子里。
顾璟一摔在夏余柌的身上，他慢腾腾地支棱起身子，望着一摔到雪地里，就仿佛睡过去的夏余柌。
很奇怪，他居然没有了生气的感觉。
但是——
“夏小柌，我的雪人。”
夏余柌闭着眼睛，躺在一片残骸的雪人身上，颈间是顺着雪滑落的鹅卵石，冰凉刺得睡意退缩了一些，于是他听清了顾璟一的声音。
“嗯？”
顾璟一笑起来，仿佛又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你欠我一个雪人。”
夏余柌皱了皱眉，声音含糊不清：“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将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