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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医生的日常 月光虽然皎 ...

  •   月光虽然皎洁,但终是照不到枝叶茂盛的山林里的。医生背着宽而大的竹篓,腰间别着的刀鞘被挂在肩上的布袋掩住;他右手持着钐镰,一路上砍断一些拦路的荆棘和枝叶,也为让那些夜出的猛兽不敢轻举妄动。虽说四处阴暗无光,但经这么多年的锻炼,他的双眼早已非同一般,所视之物清楚得有同于白昼之下。
      山间的湿润泥土与生俱来地散发出清香,特别是在夜晚的时候。但老人可不是贪玩夜景,他灵敏的鼻子一阵一阵地翕动,寻着那特别草药的古怪味道。盛薆的草木蓁莽中,时而垂着五颜六色的果实,时而卧着刺猬与野兔。蝉与蟋蟀在周围断断续续地鸣叫,每走了一段距离,他便要俯身低头看看树根、拨开灌木寻寻是否有稀奇实用的药材,再站起来接着走。有些树挨得密,有些树隔得远;有些地方有小土坑,有些坡上的边缘会滑陷,但老人已经相当谙熟这块地区,便如履平地似的四处寻觅。他甚至记得哪棵树上有鸟巢、哪个土洞窝着蛇。当年他来的这里,最念念不忘的便是那条黄白花纹的蟒蛇,数十个清晨他们如朋友般一起在山间晃悠。那还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蟒蛇最开始对老人有些惧怕,但时间久后便熟悉了,经常跟老人后边。老人找到了田鼠或是青蛙一类的小动物,就抓起来丢给它。可是才几个月,老人再往蛇穴找它时,它不见了,之后就再也不见了。
      眼见月亮黯淡了些许,他想是时候回去了。竹篓里已经满了一半,也算有了些收获。可刚回到开辟出的上山径口,他听见了呜咽声,那是在蝉鸣中格外震耳的。医生赶忙往声音的方向走去,却见不到一个人,他低头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树洞,于是俯下身,打着松明一看,竟然一只嗷嗷待哺的赤狐。它蜷伏在角落里,睒睒的眼眸惶恐地盯着他。母亲或许是回不来了,老人见这小动物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怜悯起来,从草药了搜出来一些青杞放在手心,小心翼翼地伸到洞口,将他们抖落着滚进去。小狐狸目光移到那些圆圆的果实上,打量了一会儿,侧着嘴咬上一颗,接着一颗接一颗地吃起来。老人眉角慈爱地垂了下去,又往其他的树上采了许多果实,全放在洞口了。这样不会饿死了。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见那狐狸从洞里出来,坐在地上也注视着他。老人对那红毛小动物笑了笑,后转过身去——早应该回去了。
      小径端口下方一段距离有一块石台,他走累了,便坐在凸起的石墩上歇脚。右边靠着斜度很大的的山坡,前方是悬崖,僵硬的原石上没有草木,所以可以目无遮掩地望见山下的一切,极目远眺到村庄边缘。这个村庄在夜色穹窿中沉睡,只有屈指可数的屋子里透出橙黄的烛光,可在他看来,那就如萤火虫的萤光般渺小。被暮霭侵蚀得残缺不全的月洒下冷凄的光,落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小径道上、飒飒作响的树叶上。不知此刻是否有人还行在飕飗的风中、啜泣在昏暗的屋里。这个静谧的村落住着一百多户人家,但大多是落后、愚昧和贪婪的。他可以治好乡民们身体上的病,却医不好心理的病。这里还遗留着迷信与残暴的陋习,就算是革命也挥之不去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从青年叹到白发丛生,也就这样一直叹过来,最终没有任何改变。那些铁石心肠、视财如命的村民,他见的太多,感到反感与无奈了,可总是软下心来,放过那些赊账不还的人;在夜晚听到小偷的声响,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自己太善良了,医生总是这样想,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可是转念又想:自己若是离开了,村里有人生病了怎么办?况且他也放不下那些善良的人。那些人在这里如同缤纷绿叶中结出的青苹果,虽然是同样颜色,但却是稀少而唯一有益的。如今年老了,再也到不了远方,便只能待在此地,算是苟且偷生地过着日子。他瞥向深山野墺里自己的平屋,石圈草蓬下几只白花花的羊与牧羊犬已经睡着了,那房屋睡得更加安详。觉得已经歇够了,他再背起竹篓,顺着窄窄的石路往山下走去。
      推开沉重的大门,再把客房的房门打开,他发现南阳已经睡熟了。老人熄了蜡烛,把药材分好类放到大厅的柜子里,接着躺回自己的床上。就如很多个夜晚一样,在鸣叫的夜鸟与杂碎的昆虫声中,他很快入眠了。
      一夜无梦。翌日清晨,旭阳刚升时候远空一片红润,凉爽的晓风掀起了老人单薄的被子,他细致准备好要做的事情后就早早地出门去了。绕过山脚,沿着稻田到了鳞次栉比的房屋间留出的大道上,过了一座矮矮的石板桥——这里每到洪涝时节都会被淹没——再顺着檀香走到了一排密密的枫树小径,最后沿小径转个弯,眼前就是白家了。
      那花叶攀满的木栅栏中,朱瓦青砖的尖顶房坐落在青绿色的泥草地上,显得安谧而美丽。房子的后院是看不见的大果园,在这个时候正好丰收,住在里头的人此刻应当是相当繁忙的。往日他来过这里,无论春夏秋冬季节,果园里都是格外好看的景色,使人难以忘却。
      推开未上锁的栅栏门,像是专门准备好了一样,房屋门也没上锁,但他还是敲了敲门,站在屋檐下等候。一会儿后,一个略显臃胖的老媪迎了出来。
      “来了,进来坐坐吧。”她微微笑着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缝,皱起的笑纹从外眦射散开来——这逌然的笑容是她的独有的面貌。
      待医生坐下后,老媪到门外沸起了开水。不久后她端着铁壶来到会客厅,把水浇在小瓷茶杯底的香茗上,顷刻间令人窒息的清香萦绕上横梁,从窗棂溢出,似乎也飘到了正在田里劳作的农民鼻下。医生的疲惫一扫而空,提起杯沿品了一口,发现味道极好,茶味浓郁到令人刻骨铭心,淡雅的韵味齿颊留香。但他不是来作客的,于是先引起话题般问道:
      “那小姑娘呢?”
      “上学去了。”她在对面的长椅坐下来,摆出了富贵人家的女性难以改变的礼貌与矜持的样子。她说:“母亲也工作去了。”
      “嗯,”他又抿了一口茶,晶莹剔透的浅绿色液珠粘在白髭上,“手好些了吗?”
      她摇摇头,答道:“还没,依旧抖得厉害。”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最近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了,有时站起来后两眼发黑。一到太阳落山或是下雨天气,一暗下来,再近的东西也看不清了。果然还是老了,年老这种病谁都医不好吧。”
      医生听罢,含笑道:“人老可不是病,可是心老是病了。年纪大了,就多享享福吧。你在暗处看不清楚,可以食用一些鱼肝油和胡萝卜。可无论怎么样,人终究会死的,我就只能帮人在离开之前,多做些挽留了。但是时候到了,就不觉得害怕了。”
      医生知道她比自己要年长许多,不再说下去。
      “是嘛,说得有道理,”她点点头,舒徐地叹了口气,“我活得已经足够了,应该学会知足常乐。而那些殇折的人,我们还见的少吗?命运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医生没懂她的意思,默不作声,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若是所有人都老了,再来看看这一切,才觉得可笑吧。”她把另一杯茶推到医生面前,接着说起来:“我的心病不是怕死、不是怕不中用,只是担忧后代。她要是也成为了这样一类窝囊的村民,子子孙孙又何时能超脱呢?我害怕啊。人一出生,简单又单纯,像一潭清水,越长大,越浑浊了。”
      他颔首认同,想起自己的孩子早已分居四方,好久不曾见过了。可是血缘流下去,就足够了。不知再过个数十年,待他死后,是否有子孙寻他的祖宗。他又怕给子嗣们丢脸,毕竟自己只是个乡村医生。
      “还是小孩子好啊,没有歪心思,想法也不坏。”她突然凑上前问:“我家姑娘喜欢你那新来的男孩。他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叫南阳,体质弱,多病。”医生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疑惑着他们见面的时间,“他父亲十几年前与我有交情,那孩子的病在城里无一人可治,由于费用问题就把他托我这儿来了。可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是准备让他自生自灭了。那病是天生的,难治,以后下不了床,就是个累赘。”他蹙起眉头扶动胡须,又迟移着缓缓说道:“他阳气不足,阴气太重,但是多吃些药,小可能会好的,只是小可能性吧...”
      老媪没再追问下去,只是不住地叹惋着“可惜”。之后两人聊了一些家长里短,又谈了今年的收成,待天完全亮起来,医生看时候不已早,把带来的治脊椎的药膏交给她后就匆匆离开了。
      他紧接着去往另一个病人家中。日复一日,医生一直是如此消磨着日子。他没有别的事可干,如此就已是最好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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