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戴帽子的YM

5、相遇 眼见南

　　眼见南阳醒了过来，医生给他端来了一碗热粥。
　　男孩在床上坐起身，惺忪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间较大的卧室——它相比于城里的房间显然宽了一些。柜子紧挨着门左边的墙壁，而几把破旧的椅子靠在右边；放上粥的矮小桌板就摆在自己的面前，躺坐的木床横靠在窗沿下，医生坐在床的另一头对着他笑。
　　这是病房。他意识到。
　　瞥向左方棉被大小的窗口，那窗头挂着洁白的纱帘，它被搂束着腰集到了墙上的挂钩里，却还在外面刮来的懒风中冉冉飘荡，遮蔽了许多视野。收敛回帘子张扬的裙摆，他看见窗外有蔼蔼的榆树，更有望不到边的绿原与水田。那水田里曲折的阡陌小径上走着挑担负篓的农夫，匆匆忙忙似要赶回家中。很长一段沉默的时间里，他坐在矮矮的床上盖着一层单薄的白羊毛被，一边与老人望着屋外的风景，一边小口小口地抿着粥。
　　他后来在医生口中得知，自己是突然在门前昏倒了，发了一点低烧，现在已经退了。石医生告诉他，他现在的病很严重，以后可能下不了床，但还是有机会治好的。他还说，自己每天晚上要上山采药材，若是觉得饿了，厨房的柜子里还有一些芝麻饼。
　　“晚上还要出去吗？”南阳担忧地问，“可以看得清楚？”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习惯在月光里找东西了，”医生回答，“有些草药在夜晚会散出气味，顺着气味找，比白天容易多了。”
　　医生整了整笆篓，顺了顺衣裳上的褶皱，出去后不忘轻轻带上大门。南阳从窗户看见他往水井方向的山上走去，接着下了床，趁夕阳依在，从背包里取出了几本文学读物，坐回床上看了起来。他喜欢读书，往常总是看得入迷，而且向来是专心得对其他事都充耳不闻的，可是现在思维竟时不时跳跃了。断断续续地，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房间、平城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街头的小贩，也恍惚想起秋日时节里到处灯红酒绿、挂满彩花灯笼的街道上，那小孩子戴着艾虎在鞭炮与炊烟中蹿来蹿去的节日样貌。或许是第一次离开生活已久的故地，一阵哀戚和苦楚压抑了他的心情，再也不能平静下来看书了，于是放下书本，对着窗外喃喃起自己父母的名字。
　　远方的田野与天空接在了一起，劳作的人们陆陆续续地全部离开了，留剩孤零零的土地和树影静候夜的光临。这片稻田基本上成熟了，赏心悦目的颜色比在簪缨世族中见到过的纯金手镯还要光彩，貌似过不了多久就要迎来令人期待的秋收。
　　可是与他何干呢？
　　静谧的小丛里忽而荡来悠悠的歌声，清脆的嗓音甜润轻柔，曲调婉转动听，想起是往昔听过的一首不知名的民谣，只是很久未曾听到了。南阳不禁停止了重复的呢喃，浮躁的心境顿时在这美妙的歌声中安宁下来。挤皱着眉头从回忆中寻找到了这首歌的旋律，是忙碌中劳作的轻快与幸福，朴质中处处充满着优雅，他乍然喜欢上这恬然的音乐。
　　“是谁在那里？”他问。
　　“是谁在问问题？”那人反问道，听着是奶声稚气的女声。不一会儿她往窗边走来，竹鞋碎叶的声音愈来愈近。
　　南阳没有应答，盯着被白蚁蚀烂的窗框，又撇向窗下的矮杂丛。间隔一段时间悄然没了声响，顷而一双纤瘦的手扒上窗沿，好奇的双眼探了出来。
　　“我以后这里是没有人的，”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孩，“你是石医生的病人。”
　　他盯着那双澄澈的眼眸，失神了，僾然落入一处不见底的深潭中。点点头，他说，“是的。”
　　“我没见过你，你打哪里来。”
　　“平城。”
　　“呀，”她眼中似乎耀起了点点星光，望见了银河似的，“从城里来的哇。城里有多好有意思的事情吧。”
　　“是的。”南阳不知道该如何答她的话了，只好这样僵硬地回复。她的脸上满是好奇与期待，红晕的两颊与天空混在一起，让他的额头发起热来了。他突然想起来了刚才的名谣，便问道：“你刚才唱的歌很好听，歌名是什么？”
　　“‘采桑茶’。你也喜欢唱歌吗？”
　　“嗯，”他点点头，“可是现在嗓子痛，唱不得。”
　　“可惜啊，”她晃了晃头，乌黑的发缕飘了起来，这让南阳想起了他的母亲。女孩向西边望了望，随后往下一跳，他又看不见她了。于是把头睽出窗外，才发现她此前是踩在一个垒上墙壁的小土坡上的。她正站在一棵榆树的枝叶下，穿着浅蓝色的短衫布衣。
　　“太阳要落山了，我得回去了。”她抬头对着他说。
　　“好。”他的目光也对着女孩，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却迟迟不动，不觉得、也不曾想过尴尬。
　　“我以后还能再来吗？”
　　“当然。”
　　听话这句话，女孩朝他欣欣地笑了，踩着小步没走几步，突然转身又问他：“你知道矢车菊吗？”
　　“知道，”南阳从书上见到过，“它长在北方温暖的地方。”
　　“你竟然也知道矢车菊！我以为城里人识不得花名呢。”
　　“那可不；你快去吧，家人要忧心了。”
　　她重重地点头，从树叶繁茂中走远了。待声音消失后，南阳卧回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快速入眠，却怎样都都睡不着。辗转反侧起身望向草原缓缓地由红变黑，等到它倒映闪闪的银色。再躺下，回想起母亲与她的长发，思维突然又跳到了女孩身上。
　　“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他像是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对着天花板的表情有些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