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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重 清晨醒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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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后,他看见木桌上摆放着一叠黑米馒头,上面正冒着热气。瓷碟是青绿色的,旁边靠着一小杯棕褐色浓稠的胶状液体。他端起来嗅了嗅,是芝麻酱。
周围没有洗漱用的水,叫唤了两声发现老人出门去了,而自己的双腿使不出气劲,站不起来。于是他直接用手拈起一块馒头,蘸了点酱,面望窗外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榆树茂密芊绵的枝叶依旧青绿,从四周伸展开挡住了两旁的视野。他只能望见两棵相距四五米的树之间、由枝条围成的、像花圃的藤蔓大门一般,那视野里,草原、稻田、远山和天空。不远处的草坪上,麦黄与白色的绵羊悠悠地闲逛,一身棕黑毛发的牧羊犬在山脚下趴着,像是睡着了。湿热的空气里,蓝天泛着白云,暖阳接上山头,煦风拢着草齐刷刷地倒向一头。
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他咕嘟咕嘟地喝着水。静坐了一会儿后,再从床边拿起书,打算在文墨中消磨早晨漫长的时光。
乡下的早晨是宁静的,只有伴上鸟鸣与风吹树叶的声音,这样的环境才能称作“宁静”,是可以让心境真正沉静下来的。这时候拾起一本优雅峬峭的书,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啊。他没有再去思考所谓的生活与变化,还在故事人物你缠我斗的情节间纠缠,眨眼间就如同做了一场梦般,时间已经接近晌午。他听见了开门声。老人不久后推开房门,露出半个身子,慈祥而关切地问道:“能下床了吗?”
“不行,使不出劲。”南阳回答,满脸沮丧与失意。
正是活泼好玩的年龄,让一个小孩子独自待在房间里,无人陪伴的孤寂袭来,难免他会有不满吧。久而久之,成年人都受不了这种孤独,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老人很担心他,但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好主意。
“我去煮饭,待会儿给你盛来,”他说,“多睡觉吧,睡着了就不无聊了。”
南阳点点头,乖巧地坐候着。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很麻烦,却不想让石医生担心。应该多露出微笑,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快乐的,这样自己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但是再无聊也不能睡觉,老师曾叮嘱过他,睡觉是用来休息的,而不是消磨时间;时间比金石珍贵,不能以任何方式浪费它,要多找找别的事干。
但是时间是抓不住的。光阴的暗流总在不知不觉中有条不紊地逝去,正中的太阳滑落到了西边。短暂的午休恰好结束,他发现老人又不在家中了,可是身边竟然多了个棋盘,只是少了个“兵”的棋子。他摆弄了一会儿,很快就腻了。一个人玩没有意思。于是收回到床下,又拿起了书。
若生活这样日复一日地熬过,终有一天会忍受不住吧。相比于病症,他更害怕孤独与寂寞,所以总是忆起过往。那才是几天前的事情,一时间天翻地覆地变化了。离开朋友、父母,离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家,他想哭又哭不出来,恨不得插上一支翅膀飞回到家里去。可那终究是幻想,眼前病房的一切,才是真实而令人难过的。
他沉没在淡淡的思惆当中,感伤于书中哀艳的故事。突然一个青绿色、圆滚滚的果实落在覆盖双腿的羊毛被上,压出了深深的褶皱。往窗边望去,女孩正抿着嘴对他笑。
“午安,”她问候道,“身体好些了吗?”
“不太好,下不了床。”他摇摇头,可是一看到她的眼睛,却不感到难过了。那腿上的水果是他没见过的,于是捧起来好奇地观察。“这是什么?”
“苹果,青色的苹果。你在城里没有见过?”
“这怎会是苹果?我见到的苹果都是红色的,无论是城里还是书上,苹果是胭脂般的红色。”他对手上的水果感到惊奇,将信将疑的样子。
“看来城里并不是什么都有吧。”女孩的表情略显神气,像是找到了能把城里人比下去的要柄。她叫他尝过味道后再辨是非,后者端详了半晌,在表皮轻咬上一口。汁液饱满的果然渗出酸甜的液体,有一股浓浓的苹果的味道。他似乎相信,手上拿的真的是苹果了。
“嗯,是苹果,”他小口地咀嚼,尽量把字吐得清楚,“好甜。比城里的更好吃。”
女孩脸上泛起了霞云般浅浅的红晕,这句话似乎比夸赞本人更让她高兴。突然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事,接着询问起他的姓名。
“我叫南阳,”他回答,“南方的南,太阳的阳。”
“南方的太阳啊...是个温柔的名字呢。”她冲他活泼地笑了笑,“我的名字是‘萩’,姓白。一个秋天的萩加个草字头呢。”
南阳把苹果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手心比划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字。再追问道:“这个字有什么含义吗?”
“似乎没有。我是在秋天出生的,于是拜访的学士取了这个名字。我母亲是在冬天出生的,所以名字里有苳;然后萶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想起来些什么,不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春天出生的吧。”南阳没有发现不对劲,他一时间对名字起了兴趣,“有没有在夏季出生的名字呢?”
“唔,好像没有呢。”她摇摇头,不再去想过往的事情,又笑起来,津津有味地名字琢磨起来,“我是秋天里的草木,看来就要凋零了呢——‘南阳’就不一样了,是南方的太阳,才刚刚升起,却是一天中最让人感到舒服的时候,暖洋洋的...”
就如今天的太阳一样,就像是刚刚升起来的呢。但那话语声恍惚间又越来越小了。这次倒不是她的原因,只是南阳渐渐听不清楚了。他觉得,这可能是突发性耳聋了。她红润的嘴唇一张一闭,却只能听见蚊子般嗡嗡的鸣叫。眼前又开始模糊,她的身影被莫名其妙的光射散了,思维也凝固得像糯米糍一样。
“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没什么,”这句话可以听见了,把他从魂不守舍的混乱中拉了回来,“有些不舒服罢了。”
萩见他脸颊变得苍白,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不禁担忧又害怕起来。
“我去把石医生找来。”
南阳摇着头,呢喃道:“没必要,只是有些困了,不是很严重的问题。”
“是这样啊。”女孩似乎相信了他的话,点点头,又有些懊悔的样子,“那我不打搅你了,你好好休息,以后再来找你。”
他本想挽留,可是眼前的世界已经开始旋转了。于是勉强挤出笑容,尽力使自己呼吸平稳,可说话时还是喘了起来。
“嗯,好吧。”
“好。”萩应声说,“祝你早日康复,再见了。”
接着走路的声音不断远去,到了绵羊芈芈的谈话声中才彻底消失了。
不是很严重的问题...那只是在应付。现在他乏力地躺在床上,额头开始发烫冒汗,眼睛生疼,病恹恹地喘息着,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可是,她说今后还会再来的,在那之前,要活下去啊。南阳不想死,他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哭出来了,只以为那是母亲呼唤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