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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萩与外婆 她推开 ...

  •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外婆坐在苹果树下的木椅上乘凉。那满是皱纹的眼皮半闭着,像是睡着了的模样。不想打搅到老人的午休,她轻手轻脚地移动到石井旁,拽紧着绳索从井里缓缓地打上一桶水,双手抱紧沉重的木桶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去。水从木板的缝隙间漏出,滴滴答答地掉在干枯的落叶上;也从桶口洒落了一些,打湿了裤腿和布鞋。外婆就这样窥视着她蹑手蹑脚地避开脚下的树枝与碎叶,静静笑着,默不作声,也怕开口会吓着她。然而女孩始终没有注意到背后的目光,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干完了这一切。
      “萩,你在那里干什么?”
      她刚将水桶放下,听到声音忽然响起,慌忙转过身,紧盯着外婆的小眼睛,却先涩涩地笑了起来。
      “我见门槛下长了一朵蓝色的花呢。要是浇浇水,会长得更快吧。”女孩靠到祖母身旁,拉起她的松弛的手掌,高兴地喊道,“外婆也来看看吧,那可是一朵蓝色的花呢,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颜色的花朵。”
      原来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老人笑了,脸颊酒窝处下垂的皱纹笑成了野菊扭曲的花瓣。她被女孩牵拉着右手扶起来,左手捂着半驼的腰间,哎呦哎呦地嗟叹。虽说好不容易才能站起身来,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乐意的。萩找来了檀木拐杖,搀扶她一同走过园林的木门。外婆坚持申明自己能正常走路,于是让女孩把水桶搬来,自己先到了那大门口。
      在杂草中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爬上绿藻的门槛旁果然有一朵淡蓝的小花,生长在十分不起眼的地方。她不禁暗自佩服起孙女细腻的眼睛——这样微小的生命准会被别人忽视,可是细心的小姑娘总是会发现隐藏的美丽的。
      萩将桶搬来置于一旁,蹲在门前,细细地打量起那可怜的蓝花。懒懒的清风混带上水露,不停地荡漾,吹拂静视花朵的两人,安详地靠在一起。
      “它没开多久,是新生的小花——萩,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她摇摇头,只是满心欢喜与怜爱地看着它。
      “矢车菊,是蓝色的矢车菊。”外婆从桶中舀起一些水,洒了两遍,“这样就行了,它不能喝太多,会喝坏的。”
      女孩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过花儿。风中它如一叶漂泊在波涛汹涌的海浪上的小船,不停地左右摆动,将纤瘦花瓣上的细水珠抖落了,在秋阳杲杲的暖光里闪烁。萩看着它,两眼泪汪汪的,好像被什么意境感染到,触景生情了。
      “它能生长在这里已经是奇迹了,虽然只是孤单的存在,但正因如此才与众不同啊。”外婆的眼光朦胧失神了,想起来了一些往事,从最初的两人,到她最在意的孩子,最后只剩下了眼前这个年幼的女孩。“如果细心照料,它会活下去吧。以后的种子要在别的地方落地生根,就能繁衍到漫山遍野了。但是首先要有个好的归宿啊,人与花是一样的,无论对方怎么样…可是你看它多么美丽啊。”
      萩听罢,痴痴地盯着她细长的眼睛。老人想起来,这个八岁的女孩是理解不了的。其实她至今也未能理解,所谓的宿命与爱情,更像是人们编出来的谎言:对于小孩子来说,却从头到脚都是干净的。
      “萩长得很漂亮呢,会讨男生喜欢吧。”外婆浅笑着迷上眼睛,“你长大后会比花好看。”
      “外婆也喜欢花吧。女孩子都喜欢花呢。”
      女孩的话像带湿气的春风穿过草地、携上花粉,吹得人痒痒的,不由得快乐地笑起来。外婆忽然忆起了儿时的自己,也是在天真烂漫的年纪,赤着脚在清晨的草地上奔跑,寻着不知名的花朵...
      “外婆老了,不能再叫作‘女孩子’了。”
      “胡说,女孩子喜欢花,外婆也喜欢花,所以外婆是女孩子。”萩认真地拉住老人粗糙而松弛的手掌强调说:“外婆是最可爱的女孩子!”
      她咯咯地笑出了声,满脸都是幸福的表情,不知道这样单纯的话到何时——或许当人长大成熟了以后,会变得羞涩而再也讲不出来了吧。小孩子不知道任何忌讳,随心所欲地说话,讲出来的大多是快要遗忘的最初的道理与朴质的箴言,然而越是长大,越是多有羁绊了。
      不久后站了起来,外婆一边望着天空,一边提醒她道:“你母亲就要回来了,学堂的功课完成了吗?”
      “还没,”萩晃了晃头,不悦地嘟着嘴,“我要先去碾坊把稻上的稻糠除掉。”
      “那快去吧,等母亲回来又要发火了。”外婆紧紧催促着——如果惹母亲生气了,两人都清楚后果。
      “嗯。”萩一溜烟跑去后院的厫间,不久后推出了一辆装有稻谷的手推车。外婆把装有一些银块的袋子系在她的腰间,目送女孩过了屋外道路旁几棵紧挨着的枫香,直到看不见身影了,才悠悠回到里屋去编织起过冬的衣裳。
      冷冷清清的家中只剩下三个女人苟且偷生,那些男人和其他的孩子们,要么离开到远方不回来了,要么因故过世了。在一个曾经贫穷的乡村,这何尝不是常见的事情?大家生得多,病死饿死的多,被害死的也多了,偏偏灾难到自己头上带去了家中所有的男丁。饥荒那年家中死去了好些人,惨不忍睹的画面依旧在她的脑海中浮动——令人惧怕的不是饥饿,而是人们发疯似的自私与残忍。好在后来几年风调雨顺,各家都备了些食物,不再恐惧如当年发生的饥荒,生活相对和平安堵了。可她们家中,又有谁真的看得明白呢?等母亲年纪大了以后,这三个人便无依无靠了,甚至因为有两个累赘,萩不能轻易嫁出去了。一个不嫁人的女人在村庄里能干些什么?她总是不禁担忧起未来。一想到外孙女总有一天要接触到这复杂的人心,一股酸苦的滋味便涌到鼻尖。
      外婆坐在对窗的桌前,攥着线球来回地搓了两下,细细地在白衣服上打着花纹。眼前的图案突然变得朦胧无光,时而清楚,时而模糊。这种事情从一年前开始就时有发生了,只是近几日越来越频繁。她自知人老不中用了,过不了几年就只能卧躺在床上,现在唯独靠着一对能看见东西的眼睛和一双能动的手有些用处,可是现在眼睛看不清,有时连手也颤颤地发抖了。
      她把手上的活儿放下,在摇椅上悠闲地晃起来,缓缓闭上眼,又追忆起往事。她想着,人老了,就不应该再强迫自己去做些什么了。那些年少轻狂的梦,她是曾做过的,可是到头来一无所成,却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
      木椅哑哑地摇摆,寒蝉一声接一声地鸣叫。忽然感觉到光线暗了,外婆蓦然睁开眼,仰眺见窗外土阜上茫茫的紫色天空,才知已到日薄西山的时候,又在昏暗的景色中不经意间发起了呆。时间便是如此流逝,村庄里一天复一天的太阳东升西落,转眼一天又过去了,转眼一年又到了秋季。往年在此时的不久之后,大片大片的白絮会散布村落的每一处,那是长着南边树上的种子,随风飘来,落地生根,长出的树种再往更北边飞去...
      黑夜笼上了半边天空,天气渐渐凉了。外婆正疑惑着萩为什么还不回来,那小姑娘正巧推着车出现在了眼前。她蹦蹦跳跳地跑进屋来,像只灵巧的鹊鸲依在外婆大腿边,兴奋地向外婆讲道:“那石医生家中来了个没见过的男孩,是从城里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从城里来的?”
      “是他跟我讲的,”萩澄澈的眼中闪着荧荧的水光,“他又瘦又白,跟蜡烛一样。”
      “是嘛是嘛,也许是病得危重了。”外婆不知从哪儿持起一把蒲扇,自顾自地扇了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啊?多大的孩子?”
      “不知道,我忘记问了。不过他看上去跟我一样大呢,”萩真挚地说,“他长得好可爱,声音又温柔,我喜欢他。”
      “是嘛是嘛。”外婆像是心不在焉地随口附和。
      “是真的!”萩拉起她的松弛粗糙的手使劲地摇,见她没有反应,以为不相信,便着急地补充道:“他喜欢唱歌,我也喜欢唱歌;而且他竟然也知道矢车菊呢!”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只是微笑着,一边晃着摇椅,一边想象着他们奇怪的聊天内容,时不时答应上两声。
      “我没有开玩笑,我真的喜欢他。”她努着小嘴,见外婆还在毫不在意地笑,以为是嘲笑,就索性回到房间里去了。
      摇椅上的老人待她走后,突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她不知用心地颦了颦弯曲的眉头,蓦然看见门外的小径上走来一位披头散发的女人,表情俨然严肃起来——那是她的孩子、萩的母亲。她不想将来的萩也和那个孤单的女人一样,可怜却可恨。她知道,女人全是栽在了一个“情”字上面。
      但是这个年纪谈得明白“喜欢”吗?
      暮曛渐渐暗了,寒白的月色即将代替它。晚风飒飒,院外传来木门打开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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