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大海》囧百人

16、生还者（上）

　　风暴之后重现的晴朗天空灿烂得能让任何蹩脚摄影师都能拍出一流的美景。
　　被雨水洗刷得异常清澈明净的窗户映着午后的阳光。
　　Takizawa站在窗边朝外看去。对面的军用空港里，工兵机器人忙忙碌碌地修复着在风暴中受损的防空炮塔和各种飞行器。一名身穿普通制服的文职人员在指挥几个扛着各种物品的士兵在布置场地。
　　“好饿好饿好饿……”Yoko的大声抱怨从走廊一直飘进休息室。
　　Takizawa回头，正好看到一个跟身上的病号服一样白的人一头横倒在休息室的长沙发上。
　　“皇子殿下快命令这帮检疫中心的家伙送饭来。”Yoko奄奄一息地请求道。
　　“注射剂生效之前不能进食。”紧跟着进门的Hina一句话就把Yoko打进了地狱。
　　Takizawa饶有兴味地瞧了一眼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Yoko，回头继续望向空港的方向。
　　“那些人在做什么？”Hina凑过来问。
　　“准备迎接新的基地指挥官，帝国第三皇子Junichi。”
　　“咦？”Hina收回视线打量了眼前的人一番。
　　“没错。我来的时候就没这种待遇。我一落地就得去打仗。”Takizawa望着窗外笑，“和不明生物近距离接触后必须隔离24标准时这个规定真不错，我名正言顺地可以不用去见他。啊，不对……”
　　他别过脸看向Hina和Yoko：“我现在是Ryo，没错吧？”
　　这个问话自然不是询问，而是隐约带有威胁的意味。在他们逃出被怪物占领的风暴城空港返回基地途中，Yoko刚刚与基地取得联络的时候，他也是问的同样一句话：“我现在是Ryo，没错吧？”
　　当时他的脸上带着轻松亲切的笑容，却让另外两人完全说不出一个不字——毕竟这位那时正是飞机的操纵者。
　　按照基地命令将飞机停落在检疫中心后，他们被相互分开分别检查身体。与检查同时进行的是各人对遭遇事件的汇报，即使是那时，Yoko和Hina也不自觉地隐瞒了四皇子的真实身份。其实这种谎言很容易被拆穿，不熟悉四皇子的人或许会把长得与他有些相似的Ryo错认为本人，但是无论是三皇子还是人工智能Tsuyoshi都不会犯这种错。然而现在是基地代指挥官的Tsuyoshi似乎正忙，没有闲空来处理这小小的错误。
　　可是皇子的那句问话仍然给休息室里带来了一片寂静。
　　“反正也没饭吃，”Yoko打破沉默坐起来，“看看新闻喂眼睛。”
　　全息投影仪打开，身材凹凸有致的美女主持笑容甜美地开始滔滔不绝。
　　Takizawa从窗边走近沙发坐下，问了一句：“我们刚降落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听到爆炸声？”
　　“有。”Hina答。
　　“雷声吧。”Yoko不在意地说，“我就不信那些鬼虫子在风暴里能把基地的空港也给占了。”
　　“风暴城的航空港算是完蛋了。”Hina叹了口气。
　　Takizawa忽然把目光转向休息室的门。
　　Yoko跳起来：“你不是也有那啥能力吧！”左右张望一番见没有什么可用作武器的东西，Yoko弯腰抄起拖鞋蹿到门边，猛地一下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同样穿着白色病号服的纤瘦男子，短发凌乱，相貌平凡，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风暴城的航空港……完蛋了？”他微微仰起脸，期期艾艾地问道。
　　“你是谁？”Yoko问。
　　“Nino，”门外的男子看到Yoko大大咧咧地把手上的拖鞋套回脚丫时，有点畏缩地回答了这样直接粗鲁的提问。他把目光从门口的Yoko移向室内坐在沙发上安然靠着椅背的Takizawa，似乎知道他才是这里领头的。“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走进休息室，坐下，稍稍有些驼背，显得很沮丧。“我是，风暴城的安全负责人。”
　　“好称职的安全负责人。”Yoko笑道。
　　“不是我的错！我原本在休假！”
　　因为二十天之后是风暴城的建城节，所以Nino希望能在节庆必有的忙碌与警备之前先把年假给休掉，于是在取得风暴城行政长官Ohno的许可之后，Nino回了农垦区附近的家。然而，休假的第一天就遇上了风暴。Nino安顿好家人之后立即返回风暴城市政厅，发现正焦头烂额处理事务的是政务司司长Sho.
　　“你们行政长官哪里去了？”Hina揷嘴。
　　Nino掩面。“与朋友外出钓鱼时遇上了风暴……”
　　“真……倒霉。”
　　塔塔尔的行星风暴就像陆上龙卷风，随时随地骤然而起，完全无法预测。人类所能做到的，不过是在接收到远处地震仪发回的报告知道已经有风暴发生时，抓紧时间蜷缩起来而已。如果当时正在行星风暴的发生地点，那么除了接受厄运的蹂躏，也实在无法可想。为了应对这样的行星气候，风暴城的居民们回归穴居时代，把整个城市基本建设在山壁之内。峭壁的高处开出无数洞窟，洞口与洞口在峭壁外以走道相通，在山体内彼此相连这样的城市不必畏惧风暴会卷走生命与财产，不必担心洪水的浸没，也无须害怕地震带来的危难。
　　这样潜藏在山体内的城市，山壁外的走道因为能晒到阳光成为了人们休闲时的散步道，可想而知能到开阔的农垦区和湖泊去休假是多么的奢侈。
　　不过，对风暴城来说，失去行政长官只是厄运的开始，或者说，只是厄运中一桩小小的不幸而已。
　　一个洞穴城市里，有两件事关系到人类的生存：一是空气供给，二是电力供给。空气的重要性不必说，电力供给除了影响照明，更重要的是会影响洞穴内水培植物，也就是居民们主要粮食来源的生长与保存。
　　而代理行政长官Sho当时遇到的麻烦是这两个供给系统在风暴之后都无法工作。
　　“这在风暴城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Nino很激动。
　　“风暴城至少有两套供给系统吧。”Takizawa猜测，“一套在靠基地这边，还有一套在别的地方。只要不是两处同时遭遇风暴，总能争取到时间对受损的进行维修。而且基地承担了一套系统的维护，所以你们觉得风暴城一定是安全的。”
　　Nino点头承认了他的猜测没有错。“之前曾收到过报告，说风暴城内有地球教的可疑分子出没。所以我认为另一套系统出问题一定是他们搞的恐怖活动。”
　　“地球教又不是非法组织。”Hina说，“基地里也有人信这个，他们可不是什么恐怖分子。”
　　“不恐怖，他们都是傻瓜。反对开拓殖民星那是什么古董年代的想法。”Yoko付之一哂。
　　“他们只是反对把殖民星地球化而已。”Takizawa说，“改变殖民星大气层成分的成本太高，就这一点，我同意他们的主张。”
　　Nino露出不悦的神情。
　　“啊，抱歉我们走题了。你请继续。”Takizawa做个手势制止其他两人继续就此斗嘴。
　　Nino亲自带队去检查另一套空气供给与电力供给系统。不过他们遇上的敌人不是恐怖分子，而是异形。与Takizawa他们在雷达站的遭遇相似，Nino带的小队也几乎全军覆没。他和一名部下在逃离空气供给站以后，还赶去了住在荒原上的好友的家，希望能让好友逃月兑被怪物袭击的命运。
　　“你那好友为什么要住到荒原上？他是农民？”Hina问。
　　“不，他是动物学家。他住到荒原是为了更方便研究这里的原生动物。”
　　Takizawa忽然觉得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几乎无法说话。“他……是叫Aiba吗？”
　　“你认识他？”Nino紧盯着Takizawa，像是要把他看出一个洞来。“你知不知道他有什么仇人？”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否决了这种推测，“不，Aiba怎么可能会有仇人。怎么可能会有人恨他。他就是个傻乎乎地爱和动物说话的普通男人而已，只是个普通男人而已……”
　　“Aiba他……死了吗？”Takizawa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他想起Tsubasa在空港外那诡异的笑容，还有那一句“你来晚了”。
　　“他死了！他被杀了！他被人类杀了！”Nino嘶吼起来，“我还担心他的家会被怪物攻击。结果……”
　　Nino看到尸体时的冲击大概和之前他在空气供给站看到异形时的震惊程度差不多。Aiba的尸体就倒在客厅里，就趴倒在餐桌上，颈动脉被利刃切断，喷了一桌一地的血。六人桌边，除了死去的Aiba坐的那张椅子，还有一张椅子被拉开，而桌上，摆着三个咖啡杯。桌上摆着的咖啡还是温的。
　　Nino看到咖啡杯，一刻未停，端着枪就冲向厨房方向的后门。后门通往养着观察用实验动物的小院，当时，门开着。横倒在台阶上的是又一具尸体，Nino的又一位好友：Jun.
　　“Jun！你说的是Matsumoto Jun吗？”Hina跳起来。
　　Nino点了点头。
　　“Arashi！”Hina扭头对着Takizawa说，“Jun，他是Arashi中的一个。售书会上五个作者都出现了，可是只有他没有戴面具。他……”
　　“Arashi...”Nino把脸埋进两手，双肩抖动，说出的话已带上了隐约的哭腔，“Arashi是我们五个人。我们，Aiba、Jun、Ohno、Sho和我，我们五个人的Arashi，再也不存在了……”
　　Takizawa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头，伸到一半，又尴尬地收了回来。“你和你的部下没有抓到犯人吗？”
　　“犯人，”Nino微微抬起脸，握紧了拳，“我要亲手杀了他！”
　　不幸的是，犯人就在Nino眼皮下逃跑了。在Nino发现Jun尸体的时候，他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响，接着是越野吉普车引擎发动的声响。他转头追到前门，见到的是原本守在门口的部下的尸体。同样也是脖子上一刀，当场毙命。
　　怒火中烧的Nino坐上Aiba的秃鹰摩托追赶凶手，但是追丢了。发现已经失去凶手踪迹的时候，他望见了军事基地附近的风暴城的空气供给站，于是干脆改道先来基地，通知有怪物人侵的消息。不久后基地附近发生行星风暴，于是他滞留在此无法回城。
　　“没想到风暴城的空港已经被占领了。”Nino一脸痛苦，再次把脸埋进了双手。
　　Takizawa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追丢了凶手的地点在风暴城的空气供给站附近。那里离旧雷达基站并不远。他还记得在去雷达站的路上看到过空气供给站。
　　他们是在雷达站遇上的Tsubasa.
　　开着一辆越野吉普的Tsubasa.
　　Takizawa垂下了视线。他感觉到了Yoko和Hina投来的责备的目光。他俩都曾在空港外听到他和Tsubasa的对话，如今回想起来，Tsubasa简直是对自己的杀人罪行供认不讳。
　　Tsubasa!
　　Takizawa不无怒意地咬牙默念着这个名字。
　　可是，他没法真正恨他。在空港，如果不是Tsubasa最后舍命地杀敌掩护，他们这里的三个人根本没有命坐在这里听到他人的控诉。Tsubasa或许杀了眼前这人的好友，可是，他救了他们的命。
　　Yoko和Hina一定也同样记着Tsubasa的救命之恩，他俩沉默着，没有说话。
　　若大的休息室里，只有Nino的哽咽抽泣声和全息投影电视那喃喃不休的新闻播报音。
　　“现在揷播重要消息！据可靠消息来源，帝国第四皇子Takizawa Hideaki已经意外身亡！”
　　正坐在沙发上低头默数地砖格子的活得好好的帝国第四皇子觉得自己的心脏机能实在是太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