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书》叙未凉

5、五 冯墨一边走

　　冯墨一边走，一边感叹。这尚书府上的园子，也太过朴实了。无珍草，无异禽，甚至无假山，无彩廊。只一汪边缘不甚齐整的池子，养着层层叠叠的莲花。

　　一条小路，边儿上偶有几处原木桩子，落在树下。树枝甫上新绿，叶儿也不过指甲盖大，投下来的影子，若一张稀疏的网。

　　过一扇小门，又入一处小院。种植着密密一丛竹子。边儿上一方四角小亭，里面摆着桌椅。
　　走在前面引着冯墨的下人，至此处便悄然退了。留着冯墨一人四处张望。心中略略忐忑。一阵小风吹过，竹叶哗哗作响。

　　忽然听见有人笑道，“叫你快些，你不听。瞧，居然让善书赶了先了。”

　　话音未落，又听另一人应道，“当善书是客，也太生疏了。刚好，这样更亲切些。”

　　正是周平与钟逸。周平微恼道，“子盈越来越喜欢嘴皮子上的功夫了。我便不和你计较。”话间已微笑着看向冯墨，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

　　三人落座。

　　周平是东，便在中间坐了。钟逸随意挑了朝外的一边坐了，冯墨便小心地绕到里面，小心地坐下。红衣拂过处，光彩四落。冯墨甫坐定，抬头便见钟逸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目光似有嘉许之味，又仿佛一闪而过一点让人捉摸不着的意味深长。余光飘向身侧，隐约周平也在打量着自己。

　　冯墨顿时觉得好不自在。又不知该如何动弹。偏此时，脊背有处，似乎有点痒。不紧不慢，一点一点捉挠着皮肤。

　　忍得难受，将各种说辞在脑子里回了几遍，无果。遂心一横，也来不及斟酌，只眼巴巴地看向周平。目光一个回转是多快的动静。但其间似瞄到什么不太对之处，亦无细想。周平自然立即得了意，旋而爽朗地笑开来。道，“今日得二位客于园中，知安极为高兴。小备一桌淡酒，望二位不嫌，尽兴一叙，但求个轻松惬意。”言罢举杯，自己先仰头饮了。

　　冯墨趁此空隙，微微动动肩膀，小心地蹭着痒痒。又怕钟逸发现笑话，偷偷地去捉钟逸的目光神情。那对面的人物，坐得不甚端正。右手拇指和中指拈着杯子，食指若有若无地点着杯沿儿。却是一只玲珑小巧的芭蕉杯。

　　而双目微垂，若在想些什么。

　　很快，钟逸便察觉了。立即抬头对他笑了笑。毫无来由地，冯墨觉得他笑得有些苦涩。但因着毫无来由，冯墨便当作自己不解人情的瞎猜，迅速略过了。

　　周平微微咳嗽了一声。招呼冯墨道，“这是子盈府上有名的厨子焙的点心。”

　　冯墨赶紧点头，然后取一块尝了。酥皮包着甜馅儿，触口即融，滋味十分香醇。依依不舍地将一块细细咽了，冯墨由衷赞叹，“原来世上还有如此美味。”

　　周平道：“我每每去钟府，都要生一遍把那个老厨子抢过来的心。”

　　钟逸揶揄道：“你便是抢呀，谁敢阻拦周知安周公子。”

　　周平稍顿了顿，望向钟逸，缓声道：“估计抢来就比不得专门去你府上吃有滋味了。”

　　钟逸扑哧一笑：“看来万事都是未入手的稀罕。”言间只匆匆瞥了一眼周，大半段倒是在望着对面的冯墨。末梢，又道：“善书若喜欢，可要多尝一些。”

　　冯墨含糊地应了一声。因尚未懂得推辞，又拿了一块在手里。

　　钟逸又递了一张小碟过来，里面盛着的像是果脯，形状饱满，颜色晶莹。“善书也要尝尝这个，是西域特产的桃杏。”

　　不知为何，钟逸对冯墨愈是亲切，冯墨愈是紧张。点心还在手里，冯墨只得点头。瓷碟落在桌子上，小而清脆的“当”的一声。又是一阵薄风簌簌飞过。依稀听见林中鸟扑翅膀的声音。

　　周平唤了一声“善书”。冯墨赶紧抬起头。周的声音里有微微歉意，“子盈爱吃一类甜的物食。我近些年也变得嗜甜了。准备小席时，忘了问善书的习惯。”目光落在冯墨手中点心，更加歉意地蹙起眉头，“善书可是不爱甜？”

　　冯墨慌忙摇头。三两下将点心吃了。又丢了几片果脯在嘴里。那东西果然可口，却有些甜腻。喉咙顿时变得凝涩起来。欲道一些客气话，却怎么也牵不出口。

　　周平唤下人上前，嘱咐了几道清爽的小菜。冯墨本想说不用了，嘴唇动了动，也只没出息地摆了个形状。但瞧见对面钟逸，懒懒靠在椅背上，样子较前愈发地无精打采。只一双眼睛，似笑非笑，若有若无地斜斜瞟向周平。

　　冯墨想，今日子盈真是奇怪。再看周，虽未侧目，但冯墨却觉着，他对子盈的神态亦十分了然。不知为何，这份推测让自己突然有些失落。冯墨便默然。又吃了几块果脯，兀自将杯中酒一口气饮尽了。

　　此时下人已退。周平正要敬酒。见冯墨动作，略略睁大眼睛。随即笑着摇了摇头。知那厢儿还有一双什么都能细细收了的眼，此刻一定也在微微笑吧。想到这里，忍不住转过头去。那人果然笑得和从前一模一样。

　　周平遥遥听见水池子里，许是落了什么小物进去，“噗”的一声。空气像被切开了一道银光的口子，又迅速合上。却未想，隔着那么远，怎可能识得动静。

　　若比人情作书，冯墨不过初初识字。挑着吃了些干果，听着周平不痛不痒地讲了几件京城里的新鲜事。时间缓慢，在他来也只百无聊赖读了几行，却不知其实早已翻过几页。

　　夏也快要来了。天气越来越暖。空气似乎融化了一些。

　　小菜陆续上桌。钟逸变得活泼起来。周再说什么，便跟着打趣。周平说城东有公子从西域得了极稀罕的美玉，钟逸便说那公子的老爹自江南得了极上品的美人。周平轻描淡写道，“若论美人，还是要数城西的颦颦阁。”

　　钟逸拿着筷子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秒。下一秒飞快地对冯墨使了个眼色，笑道，“若论美人，还是要数颦颦阁旁边的期期馆。”

　　听到“期期馆”三字，一向沉着的周平眼底闪过少有的慌乱神色。虽然只是一瞬间。当然，恰好，那个时刻冯墨是望着周的。再当然，也不算恰好。或许冯墨本人都没有察觉，席间他常常往某个方向看去。

　　然后周笑了，笑得有一丝勉强。不等他开口。只听钟逸非常欢快地说，“这下我可得了一个好主意。既然想起，不如乘兴，傍晚便一同往期期馆去。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