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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细珠牵纱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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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墨醒来已经好一阵子。好一阵子是多久?他闭着眼睛,已经把能理清楚的记忆都理了一遍,把能想到的后果都想了一番。当然,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细珠牵纱帐,翡翠扣玉枕,桃红缎子被面上,银线绣着鸳鸯。冯墨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抽出胳膊。袖口细细滚着卍字纹。便是呆子,也能看出这睡衣料子是上好的苏丝。
冯墨绝望地把胳膊又放回被子里。此刻,便仿那找不着逃路的鸵鸟,一头扎入沙堆中也罢。他惊吓过度,反而镇静下来。人生十七年,这是头一遭的奇遇。冯墨悲壮地想,便是真被卖了,也无憾了。即刻转念,这样岂不留下娘亲孤零零一人,好不凄凉。又不由得眼圈一红。
幸而此时有了动静。也该有了动静。脚步声听来一人由远及近。声音亦慢慢清晰,“屋子里的那位还没有醒?”
有声音恭恭敬敬答道:“还未有动静。”那声音入耳轮廓分明,居然就在门边。冯墨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惊诧,门已经吱呀推开来。冯墨追着本能反应,竟一阵心虚,连忙闭了眼睛装睡。
钟逸看着帐子里的冯墨。巴掌大的脸,尖尖下巴。心下思量,也生得太瘦弱了些。再看一双淡淡的月眉,轻轻飞入鬓角去。一缕柔软的额发,垂在一旁。又感叹,倒是有几分动人的风致。钟逸想,难得当时一眼见着这孩子,心中便有喜欢。
床边衣折上挂着冯墨换下来的衣物。虽是好料子,但过了太多遍水,已经显旧。钟逸立了一会儿,便决了意。“便就是他了吧。”
这厢冯墨装睡装得好生难受。本想,那人进来,定是要唤醒他的。不料,来人近了床边便再无动静。该不会,一直在看着自己?刚才声音离得远,未听出是钟是周。若是周平……想到这里,血扑上脸,又是一阵烧。
钟逸定了定神,俯下身子,正欲唤冯墨起来。却见床上面孔渐渐红了起来。睫毛微微颤动。莫不是醒了装睡?钟逸瞬间便将这个念头掐了,怎得以己度人。定是魇着了罢。难怪睡了这样久。
微微内疚着,轻轻摇了摇冯墨。“善书?”
冯墨立即睁开眼睛,撑着胳膊抬起肩膀,“这是哪里?”
钟逸还未来得及收回身子。如此一来,二人面孔相对,只隔几寸。钟逸反应极快,刹那间便明了情况。也不着急退回。只勾起嘴角,“善书贤弟,你醒得好生迅疾。”
目光直直盯着冯墨的脸,只瞧得他又烧成了九分熟,才满意地收回。
留下冯墨还在那里嗞嗞作响。先唤了门外下人,将准备好的衣物递过来。提着领边展开。竟是一件石榴红对襟长衫。一时间衬得室内空气也熠熠几许。
钟逸亲切地微笑道,“善书贤弟,你迟迟不肯下床,可是在等我前来服侍?”
冯墨结结巴巴道,“我,我在别处过夜,娘亲。娘亲想必非常担心。”
钟逸立即道,“贵府在丰城极好打听。昨夜知安早已派了人前去通信。”又眨眨眼睛,提高声调,“那我便来伺候善书贤弟更衣了。”
冯墨这才回到当下。已顾不上先前装睡被察的尴尬,急忙下了床,一边走向衣折,一边道,“我自己来。穿自己的衣裳便好。”那衣折颇高,木曲做得十分精巧复杂,冯墨一时着急,长衫居然挂在上面,怎么都取不下来。冯墨用袖子打了结自尽的心都生了十遍。
钟逸干咳了几声,十分努力地抚平了声线。方道,“善书为何如此见外。莫非是嫌弃备好的衣物。”稍顿了顿,沉声道,“难为知安兄特意关照送了这件过来。”
冯墨闻言连忙道不是。只得将那件鲜艳的长衫接了。一边穿,一边道,“善书如此失礼,实在羞愧不已。子盈兄千万勿见怪。”
钟逸淡淡一笑,“原是我的疏忽。若我早提了知安,便没有这番辛苦了。”
冯墨一时未明白话里的意思,又怕冷场。便只当作“子盈为免我尴尬”的客气话草草收了,再一次赔了不是。又语无伦次地表了感激。
钟逸并不计较,只缓声轻言安抚冯墨几句。未再做调侃之言。末了,叫下人服侍冯墨整理打点,自己先去查看餐食。
待钟逸走了。又来了一个丫鬟,端了铜盆脸巾过来。为洗漱复将长衫剥了。冯墨折腾得气力全无。肚子亦不争气得响了起来。
虚弱地问几点了。答已是正午。由着那些人摆弄。片刻,又想起了什么。问这里哪里。得答案是,这里是礼部周尚书的尚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