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书》叙未凉

6、六 钟逸不知何

　　直到那两个俊俏的小童在身边笑嘻嘻地坐了，一人捧了果碟，一人斟了酒，冯墨才略略从雷声滚滚中醒过神儿来。

　　冯墨这段日子茶馆逛得多了，青楼勾栏的，耳朵里漏了不少，自然也猜懂得一些。也有一回，听隔壁座有人说起“馆儿”，因那三五人言笑得十分猥琐，用词更是粗鄙不堪，冯墨当时还愣了半天，好容易才将下颌拾起来合上。

　　不想这下便见识了。

　　钟逸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折扇。风流公子状摇得非常勤快。此时坐在冯墨对面，将扇子掩了嘴，盯着冯墨看一会儿，又瞄着周平瞧一会儿，偷笑得十分明目张胆。

　　周平从出了园子起，一下午神色都不大自然。暮色甫起，出了偏门，门口备好了两辆马车。钟逸说要骑马先行，周平淡淡挥挥手让他先去了，慢慢转过身来对着冯墨。冯墨紧张得话也说不出，步子也迈不开。二人互相打量了一会儿。还是周平先笑笑，说，上车吧。冯墨便上了就近的一辆马车。不料，紧接着周平也坐了进来，淡淡道，“车中宽敞，不如同坐，路上也可说说话。”

　　起初无话。冯墨鼓了好大的勇气，才寻出话题道，“想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去烟花地。”

　　周平闻言，侧过脸。冯墨看见他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

　　周平顿了顿，才道：“我还记得初次去时，也如你这般年纪。私塾中约了几个要好，互相打气，要瞧个究竟。”

　　冯墨点点头，神情很是羡慕。周平低头笑了笑，又道，“不想第一次便遇上有人酒醉撒泼，场子乱得一塌糊涂。

　　我们年纪小，也不懂得察看事态。只觉得好奇，问旁人，原是一出英雄救美戏。”

　　冯墨兴致勃勃地听他讲下去。

　　“那美人的确美，也刚烈得很。原是做足三年抵了欠债，临期老鸨却反悔，又要三年衣食住行妆奁钗饰的价钱。美人便要自尽。而英雄呢，正醉得迷迷糊糊，也闹着要奔黄泉路。漫天撒银票，说是纸钱。”

　　冯墨忍不住笑出来。周平的眼里亦充满笑意，“你不知，那可是抢疯了。”

　　冯墨问，“后来呢。”

　　“后来听说，这英雄不仅会酒醉撒泼，更会酒醒撒无赖，说银票撒在店里便是店家的，足够美人赎身。阴差阳错成一段故事。”

　　冯墨笑道，“若我当时在场，一定要去结识这位英雄。”
　　周平只笑笑摇头不接话，顿一会儿，才轻描淡写道，“若你懂得万事皆因果铺陈，就不一定会这么想了。”

　　冯墨未理解，一时接不上话。周平拉开车窗小帘，指指外面，说那处有一家极好的文房，曾于此得了一方极好的紫玉砚。改日一定要同去逛逛。冯墨透过缝隙看去，一溜儿招牌店幡兜着人群滚过，茫茫然并未寻着周平所指。含糊应着。周又指了一家胭脂铺，说京城极有名的，以后可以买了送给中意的女子。冯墨亦红着脸嗯嗯啊啊。车子拐了一个弯儿，再拐了一个弯儿，便到了。

　　下马车，看院门十分素净，甚至无一匾牌。进门走几步，才看见一方大石头，上书期期二字。冯墨还想，这倒是符合周平的喜好。那“喜好”二字的尾巴还未在脑子里过完，只见迎面走来四个婀娜的小生，笑嘻嘻一边一个挽住了周冯二人胳膊。冯墨只听见轰的一声，尾巴已经惨烈地炸开了。

　　冯墨从轰鸣声中挣扎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瞪着钟逸。钟逸连忙啪得合了扇子，正襟危坐状，对周平拱手道，“善书怪罪我呢。我多冤枉，知安快快帮我申辩。”

　　周平一直在低头饮酒。此刻才抬头，亦正色道，“来馆儿分明是子盈的主意，我能说什么呢。”

　　钟逸道，“知安这么说便不对了。知其不可而不劝其不可为，与错者同罪。善书现在只怪我，我可是委屈得狠了。”

　　冯墨听着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刚想插话，钟逸又道，“我一番好意，哪知唐突了。若说体察人意，周知安在京城都属佼佼，论过行责，你说你该得多少？”

　　周平望着酒杯勾起嘴角，“我要得一半。”

　　冯墨赶紧道，“二位美意招待，怎么能算过责。是善书……善书见识太少，形状尴尬了，千万勿要败了二位雅兴。”

　　钟逸复甩开扇子，一边摇，一边眨眨眼睛，对旁边小童道，“这就是了，我就知扯上知安就安全了。”

　　那小童多聪慧，立即娇笑道，“钟公子真狡猾。”

　　钟逸哈哈大笑起来。朝着门打一个响指，朗声道，“场子暖得差不多了，便请正角儿登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