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书》叙未凉

2、二 马车摇摇晃

　　马车摇摇晃晃，冯墨随着车身摇晃，摇晃得渐渐有一点忧郁。

　　第一，冯府即在城南，城南素来清净，哪里有什么酒楼。第二，丰城这样小，便是真有，也早该到了，这估摸着已近半个时辰，为何还未听见市声。第三，长这样大，我还未去过酒楼，还未饮过酒，千万勿吃醉了失了态。第四，等吃完回了府，千万别让娘亲撞见，否则定是逃不过一场唠叨。第五，对面的云起姑娘，一直咬着帕子偷偷瞄着我笑，笑得虽然美，但让人好不自在。第六，……

　　“冯公子可要茶？”

　　思绪猛然被打断，冯墨吓了一跳。赶紧用袖子将额头上的汗拂了，才勉强作揖答道，“多谢云起姑娘，不用，不用了。”

　　看着冯墨的没出息样子，云起不禁笑出声来。几下将茶壶取了，稳稳倒入细筒杯中，不由分说递过去，冯墨便不得不接了。正欲道谢。云起细眉一挑，道，“冯公子为何一路如此紧张？难道，难道是怕我们将你卖了？”

　　冯墨忙道，“怎么会。姑娘真会说笑。”

　　云起正色道，“怎么不会？你饮的茶里，便放了蒙汗药。半个时辰见效。”

　　冯墨茶水正咽了一半，另一半吃了惊走了肺，呛得一阵猛咳。好容易缓过气来，前面各色疑虑一起涌上脑袋，开口喉咙干涩，底气已掉了一半，“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云起道，“你说我们是往哪里去？”

　　冯墨战战兢兢道，“不是丰城么。”

　　云起幸好未饮茶。只捂着肚子顾自笑了半晌。才向冯墨道，“你掀开车帘瞧一瞧。”

　　车子似拐了一个弯，到了某处，远远听见人声吆喝，好不热闹。冯墨绝望地掀开帘子，眼前赫然是巍巍城楼。定睛一看，上写着“玄启”二字。竟是到了京城北门。

　　自冯墨记事以来，上京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且都是跟着娘亲。虽然丰城距京都极近，这却是冯墨第一次单身入京。冯墨回头看看云起，复看看窗外，心中叹道，“还是跟着这样难对付的主。该如何是好。”

　　冯墨更加忧郁了。

　　云起似乎还未尽兴。一双美目明亮亮地望着冯墨，一本正经道，“冯公子，你说，你能卖个什么价钱？”

　　冯墨无奈道，“姑娘就莫要再逗我了罢。”

　　正说着，车外一声马嘶。原是钟逸折回来了。想是已经安顿好了席。马车停下，钟逸对云起道，“你扮小厮扮得倒是自在，还不快去换身衣裳。”话间，云起已利落跳下车，做个鬼脸道，“只怕里面那位见了我女儿装，要彻底变个呆头鹅。”

　　钟逸斥道，“不得无礼。”一边上了车，在冯墨对面坐下，一边微笑道，“小丫头被宠坏了。冯兄莫要往心里去。”

　　冯墨本来想装个没听见。却听钟逸这么说，想起前面自己不争气的表现，又尴尬得不知怎么回应。

　　钟逸见他不出声。一张脸涨得通红。心猜，看来这路上又被云起捉弄了。还真是个老实的孩子。便放缓了语气道，“看冯兄年纪不大。似乎家教甚严，不常外出？”

　　冯墨答道，“我今年虚岁十七。钟兄一口一个冯兄地叫，真是折煞我了。叫我表字善书便好。”

　　钟逸笑道，“这便是了。我猜自己比你年长。果然。”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我也不比你大出许多，只两个生肖而已，你也不必称我为兄，叫我子盈便是。”

　　冯墨道，“如子盈兄言，我确实不常外出。今日稀里糊涂到了京城，也算见个世面。”

　　钟逸闻言，忍不住又想寻他个玩笑：“稀里糊涂呀。哎，这世道复杂难言，善书你也是，一点不问问清楚，就不怕我们是人贩子？”

　　冯墨心下道不好，又笨嘴笨舌说错了话。慌忙辩道，“子盈兄莫见怪，你和云起姑娘一看便是，是高贵的人物。承，承你们的美意，我……”

　　一紧张，舌头便如打了个结，本来就不擅长的场面话，更说得支离破碎。冯墨真想给拿一块熨石将舌头烫一烫平整。

　　幸好钟逸看去并不介意，只笑着说，“原是我们的不好。我家在京城，云起是家中的丫头，近日家父因事外出，我们便到处玩耍。在丰城早集上遇着善书，未多考虑便将你拉来吃酒，实在是冒失了。”

　　冯墨心想，这钟子盈真是个不错的人。不但有气度，为人也和善。不像云起姑娘那么精灵刁钻，让人吃不消。复又感叹道，与子盈这样好相处的人说话客套都这般累，以后与人交道，该要多么辛苦。

　　一边想着，钟逸接着道，“善书贤弟，你我一见如故，今日席上可要多饮几杯才是。”

　　不由得暗暗叫苦。眉头还未来得及靠得近些。又听钟逸道，“对了。我方才在栖梧居时，恰巧碰见了一个故人。那人可是个极其俊秀风流的人物，在这偌大京城里也有些名声。刚好介绍于你相识。”

　　冯墨握起手心，如同握着冯府园子里的假山石头，又潮，又凉。

　　京都自然与小小丰城不同，从北门到城南，竟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栖梧居时，太阳正好升到高处。照着栖梧居的大招牌，红底蓝字，分外鲜明。冯墨下车时重心不稳，险些绊一个跟头。幸好钟逸敏捷，迅速扶住了。

　　钟逸的眼睛里闪烁着阳光，晃动的都是笑意。冯墨突然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冯墨彻底忧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