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书》叙未凉

1、一 丰城是个小

　　丰城是个小小城，离京都不远，也就隔了那么一小座更像丘陵的草木山。丰城每月十五的早集，在城南小坡上。来往人群一抬头，便能瞧见京都缭绕的金灿灿烟火气。丰城虽扯着京都衣襟，又沾着一个“丰”字名号，却是个顶顶不起眼的瘦子。财不粗，气不足，就连城里面刚刚凑齐一百的常居户，都是细声细语，细眉细目。

　　城小，名低，来往商贾虽恨不得将这块肥地翻个底，却总是折腾不出动静。丰城就像一口小池塘，扔块石头进去，也不过噗得一声。

　　冯墨是个世家子。而且还是个独子。冯家府邸就在城南第一家。朱漆垂花门，白墙青瓦。此刻正是春日，桃花开得灼灼。

　　冯墨很无聊。冯府虽然水清木华，门庭雅裕，却只是个慢慢腐旧的漂亮壳子。至冯墨祖父，颓势已分明。冯墨父亲去世得早。主上仁厚，仍恩准冯墨世袭了个虚名。但大宅事物繁杂，入不敷出。冯母持家何其不易，不得不逐渐遣了仆众，推了往来。慢慢，府上便静得有些寂寞。

　　冯墨很无聊。十几岁年纪，按理正是发愤读书时，但偏偏不爱读书。因身子骨孱弱，又是独子，娘亲当作命根子一样宠着，便早早废了学堂。每日在园子里晒晒阳光，看看池水，数数飞花，日子便这么一片片飘了过去。

　　昨夜冯墨睡得早。天刚麻麻暗下来便歇息了。所以今儿醒得极早。本想赖着挨个回笼。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得爬起来看天。早晨空气清澈，隐约人声沸沸。想来，今儿正是早集。“便去凑个热闹罢。”这么想着，随意披了一件灰白的旧衫，往城外去。

　　早集是丰城难得鲜活起来的时刻。有相邻城郭岔了点儿来看热闹的市民，也有京城小贩背了干货来补一点外收。所以场子不小。冯墨溜达到太阳出山，觉得有些热起来。阳光明晃晃得沾着汗气，喉咙亦有些干渴。便捉摸着回城找一家茶馆歇息。

　　起脚没几步，随意一瞥，瞧见某处，有小贩在卖桃花。那人皮肤极白皙。许是也热了，摞起袖子，露出白花花的胳膊，衬着粉红花朵，在阳光下分外惹眼。冯墨不禁心下一动。移步过去。问道，“姑娘，这花怎样走？”

　　那小贩戴着宽檐草帽。本遮住了大半边脸。听见这么一声招呼，不由得一震。半晌，才嗫嚅道，“你怎知我是女子？”

　　冯墨闻言一愣，继而脸上有些发烧。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悔道，“我本是向着花来，怎么开口便是唐突话？莫非真起了见不得人的意。”想到这一层，更把自己给唬着了。不敢不解释，更不敢解释。正尴尬伫着，却听耳边爽朗一笑，有人道，“丫头，这下你可要认输了罢。”

　　抬头，迎面走来一翩翩公子。青衣白巾，气质卓然。因背光，冯墨一时看不清他的脸。却已在心中赞叹，好一个潇洒人物。只见他笑着向冯墨拱手道，“在下钟逸。这卖花的是我家的小丫头，顽劣不堪，让兄台见笑了。”

　　冯墨赶紧回礼道，“钟兄言过了。是我唐突了这位姑娘。”

　　正要继续赔不是，那姑娘立起身来，掀了草帽往地下一丢，道，“你们两个可别啰嗦了。我愿赌服输，乖乖捧上银子就是。”

　　冯墨虽然是个呆子，这一来二去便也猜着了几分。不禁惶恐道，“看来是我坏了事。”

　　那姑娘闻言瞪他一眼，忿忿道，“你倒是好意思得很。”

　　钟逸一招手，又来了个小厮把摊儿收了。一边笑，一边拾了草帽，转向冯墨，“还未请教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冯墨这才觉得失礼。忙道，“在下冯墨。”

　　“原来是冯公子。”那姑娘接过草帽，随手挂在腕子上，“我叫云起。”

　　云起生得圆润颇丰，红色草帽绳勒着玉一般的手腕，又是一番诱人姿色。冯府早年便遣散了年轻丫头，只留下几个老妈子。冯墨又不爱外出。长到情窦初开年纪，哪里见过这般阵势。不禁看得痴了。

　　“哎，我说冯兄。虽云秀色可餐，但无酒对美人岂不遗憾。冯兄，冯兄？”

　　冯墨蓦地回神过来，一下子脸又烧得焦糊。再看钟逸，虽然极力忍耐，笑意深深，已从眉眼嘴角漏了一半。云起红着脸啐道，“真是个呆子。”

　　很显然，云起说了一句大实话。冯墨小时候，有一回与同龄小孩子去街边玩耍。当日正逢某家办喜事。一群小孩追着送亲队伍，叫闹了半日。直到见着一身红衣的新娘子被背下轿子，才心满意足地哄然而散。回去后，冯墨便缠着娘亲问，小伙伴一直在喊的“洞房，洞房”究竟是怎样一事。娘亲闻言大怒，咬牙揍了冯墨一顿。便再不许他跟街上乱七八糟的小孩子一处。冯墨一不爱读书，二不见生人，圈子里便只有娘亲，和府上几个大叔大婶。娘亲怕他学了市井习气，甚至不准仆众逗他。冯墨便一路缓慢地孤零零长大。

　　直到这几年，才偶尔出门见见市集。冯府不远往城中去，有个茶馆，那里有个说书先生。故事虽然都是老掉牙的段子，但冯墨有次路过听到，不禁痴迷不已。于是最近便常去那里坐坐。如此，于为人处事，冯墨依然天真如孩童一般。

　　只见钟逸眨眼道，“今日一事，也算个有趣的缘分。不如我们就借了云起丫头的东，一起去城中小酌一杯如何？”

　　冯墨哪里结交过钟逸这般人物，便是一般的同龄，也未有朋友一个。听钟逸这般相邀，自是欢喜不已。但又有些紧张。更何况一起的还有个如花似玉的云起姑娘。于是支吾了半天，竟结结巴巴地回不出半句完话。

　　这厢，也不用冯墨说慢吞吞施礼作答。待他反应过来，钟逸已经将他牵到路上，推进一辆马车。冯墨奇怪，丰城这样小，几步路便到城中了，要马车做什么。刚要发问，钟逸已翻身上了一匹马，向冯墨道，“我听闻城南新开了一家栖梧居，甚为清雅。便先行一步，好做个安排。”

　　又转向云起道，“你一路莫顽皮，可要好生招待冯兄。”

　　云起吃吃笑道，“公子尽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