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尘》冬月结

76、第七十六章

　　许安尘感觉到柳落月抓着他的手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他不敢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运起力猛跨了几步，借着屋顶和屋檐奋力一跃。

　　他从没有从这么高的地方跳起来过，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飞，也似乎是在坠落。许安尘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却也不再感到恐惧，甚至当他很清楚地发觉自己确实没办法直接跃到树顶上时，也没有丝毫慌乱。

　　绳子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着，许安尘稳住心神，看准绳子荡过来的一个时机，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绳子，减缓了坠落的速度。

　　许安尘觉得自己的手大概是磨破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松手；他咬着牙往下看了看，发现他们距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权衡一番之后，他觉得还是攀上树，然后借力翻过围墙比较合适。

　　许安尘的两只手都已经受了伤，抓着绳子往上攀的时候疼得他直发颤，但他想不到别的，只是用力往上攀移着。

　　就在他马上要碰到树干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肩上一松；好在他反应极快，立刻腾出一只手抓住了往下坠落的柳落月，但柳落月没有丝毫的反应，大约是已经彻底耗尽了体力，

　　许安尘知道，刚刚他提着一颗心，柳落月肯定也一样绷着一根弦，不然也不会在最后的时候才失去意识；许安尘咬了咬嘴唇，努力晃动了一下绳子，朝树干荡过去，然后用力一踢树干，整个人腾空翻起来，稳稳地站在了树顶上。

　　他觉得自己也快没有力气了，所以不敢多做停留，借着树枝越过了围墙，稳稳地站在了院外的地上。

　　“许哥哥，这边！”

　　许安尘看见杨清映就等在那里，心里彻底一松，整个人都站不稳了，眼看着就要摔下去。

　　杨清映快步跑过来，一只手扶住许安尘，另一只手帮许安尘架起柳落月：“你慢一点，我叫人开了车过来，等下直接把你们送回家，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在我家做客喝多了。”

　　“好，”许安尘稍微缓了口气，捶了两下自己发软的腿，“你扶好落月就行了，我能走。”

　　“没关系，我扶得住，”杨清映没放开他，“你肯定也累了，小心摔着。”

　　许安尘笑了笑，跟着杨清映坐进了车里。

　　车开到半路，外面便下起雨来，雨帘很密，连路都有些看不清楚，许安尘无法想象，如果杨清映没有来，他跟柳落月到底要怎么回家。

　　“是落月让你来的？”

　　“不是，”杨清映顿了顿，“他跟我说你们会从后院出来，我想着你们在里面肯定是一场恶战，再加上天气看着就不好，我怕你们出来的时候没人管，还得硬撑着自己回家。”

　　末了，她有补上一句：“你别告诉月哥哥啊，我怕他说我。”

　　许安尘心里莫名一暖，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杨清映能成为柳落月唯一的朋友了。杨清映是为数不多，真的心甘情愿帮助他们的人，不图别的什么，只因为友谊。

　　他知道他肯定要跟柳落月提起这个事，于是也没答应，只是说到：“真的谢谢你。”

　　“没事，我也没帮上什么，”杨清映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对了，这雨下得太大了，我等会儿送你们进去。”

　　汽车缓缓在许安尘的小洋房附近停住了，雨也越发下得大了。杨清映看了看外面的雨势，从身边抽出一把伞来，率先下了车。

　　“我就这一把伞，你背上月哥哥，咱们赶紧过去。”

　　许安尘也稍微看了一下，他怕有人跟踪他们或者守在门口，不然就会给杨清映带了不必要的麻烦，但好在他们之前准备得充分，并没有额外的危险。

　　他把柳落月背好，也跟着下了车。外面的路灯本就不太亮，再加上大雨，连脚下的路都快看不清了。

　　“许哥哥，这边，跟着我走，”好在杨清映还带了个小手电，在雨帘里打出一小束光来。

　　三个人在雨里踉踉跄跄地走着，明明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却走像走了一辈子，而路的尽头仿佛就是新生。

　　许安尘站在门口，按亮了玄关处的灯，他发觉自己和柳落月居然没有被淋透，连头发都是干的，而杨清映身上却湿透了，连半长的卷发都贴在了额头上。

　　”谢谢你，真的，”许安尘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来。

　　“没关系的，那我先走了，”杨清映也没多停留，挥挥手冲回了外面，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帘里。

　　许安尘愣了好几秒钟，才轻轻关上了房门。

　　雨还在下着，打在窗户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又大又密的雨点在玻璃上汇出了瀑布一样的水流。

　　柳落月正躺在床上昏睡着，许安尘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他。

　　半晌，他拉起柳落月的手，然后看向窗外：“落月，真可惜你没看到，这雨大得就跟要把什么东西彻底洗干净似的，不过也好，这场雨过后，就是个新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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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落月是在两天后的早晨醒过来的，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吊着欧式水晶灯的屋顶，随即弯起嘴角笑了：他终于回家了。

　　“你可算醒了，我差点再叫木医生来看看你，”许安尘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我扶你起来喝口粥吧？”

　　“好，”柳落月的声音听着还是有点虚弱。

　　“来，我喂你，你边喝边听我说啊，”许安尘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然后喂给柳落月，“咱俩这事儿办得特别成功，现在还没放出消息，我听我在警署工作的朋友说，他们揪出了一整条线，但凡沾过的人都别想脱罪。”

　　“那就好，”柳落月笑了笑，他心里的阴霾终于被吹散了，整个人看着都有精神了起来。

　　许安尘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两个的心结终于全部解开了。他又喂过去两勺粥：“那咱俩谈谈咱们自己的事？”

　　“什么事？”

　　“以后还跟我分房睡？”

　　“我……你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柳落月脸上一红，掩饰着朝许安尘伸出手，“把粥拿过来，我自己喝。”

　　“这怎么说话呢？”许安尘往后一躲，伸手掐了掐柳落月的脸颊，“你好好回答我，回答好了有奖励。”

　　“你别跟哄孩子似的，”柳落月继续去抢许安尘手里的粥。

　　许安尘赶紧站起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诶，我可没有，我在跟你讨论大人之间的话题。”

　　柳落月支起身子就要去拿碗，许安尘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了床上：“你快点回答我。”

　　柳落月这才醒过来没多久，再加上身体还没恢复好，这时候一点力气都没有。当他用力推了两下许安尘，却发现许安尘连动都没动一下的时候，只能抬起手掩住脸：“不分了，跟你睡。”

　　许安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拉开柳落月的手，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然后扶着他坐起来，主动把粥递了过去：“你喝着，我去给你拿奖励。”

　　不一会儿许安尘就回来了，手里抱着个毛茸茸的东西，柳落月定睛一看，原来是他之前在梨园外面喂养的那只花猫。

　　“我上次去的时候，就剩它一只在那里等你了，”许安尘把猫放在柳落月怀里，“我给它洗过澡了，所以它在床上打滚也没关系。”

　　柳落月根本没想到许安尘还记得那几只猫，所以这真的算是个惊喜了。他轻轻摸着花猫的头，猫也很亲昵地躺倒在他怀里，主动露出肚子给他摸。

　　柳落月高兴了一阵，突然想起件不太好的事来，神色也黯了下来：“安尘，你知道梨园被卖了吗？我可能再也没办法回去唱戏了。”

　　许安尘看出他心情低落，赶紧坐在他旁边，把他搂进怀里：“我知道，但我觉得你还是能回去唱戏的。”

　　“为什么？”柳落月推开许安尘，盯住了他的眼睛，“你知道梨园卖给谁了？”

　　“嗯，”许安尘拍了拍柳落月的肩膀，“你想不想见她，我回头请她过来。”

　　“想，”柳落月有点急切，“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你要是愿意，等会儿就行，”许安尘站起来，“我给她打个电话去，先让猫陪陪你。”

　　柳落月哪还能等，掀开被子就要跟许安尘一起过去，许安尘赶紧拦住他：“你现在身子弱，不许乱走，你可是答应过我好好养着的，不能反悔。”

　　柳落月坐立不安了一整个上午，中午饭也没吃几口，搞得许安尘直说后悔，不该那么早告诉他；柳落月没空跟他理论这些，吃完饭就催着许安尘帮忙去找衣服。

　　许安尘被催得没办法，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薄外套给柳落月穿上：“穿这个就行了，你是个病人，她过来算是探病，不用穿得那么正式。”

　　柳落月还想再争辩什么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许安尘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她来了，我去迎她进来，你在这儿等我。”

　　柳落月哪肯听他的，强撑着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结果在玄关与杨清映不期而遇。

　　“你……你怎么……”柳落月很少会有愣住的时候。

　　“月哥哥赶紧坐下，”杨清映一把扶住他，然后回头瞪了一眼许安尘，“许哥哥怎么能允许他乱走，回头摔着了怎么办？”

　　“我也得管得住他啊，”许安尘叹了口气，一把抱起柳落月，把他抱回了沙发上。

　　柳落月冷静了一下：“你买下的梨园？”

　　“我玛法买的，但地契上写的我的名字，”杨清映给柳落月倒了杯水递过去，“所以我现在算是梨园的主人吧。”

　　“你安排的？”柳落月看向许安尘。

　　“是我，”许安尘乖乖承认，他本以为可以再留一段时间，直接给柳落月一个惊喜的，“毕竟冥昭熙手里的钱周转不开是我设计的，我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卖梨园，正巧老贝勒爷喜欢听戏，我就在拜访他的时候跟他提了一嘴。”

　　柳落月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从小就在各个地方辗转，没有家，也没有很亲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幸运，认识了这两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却真的把他当做家人的人。

　　“那我……还能回去唱戏？”

　　“能啊，”杨清映怎么可能不答应，“你要是想的话，还可以组个戏班子，现在梨园就你一个人，太冷清了。”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等你把身体养好了，我就让你去，”许安尘抢先回答，一边说着还一边给杨清映使眼色。

　　杨清映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没错，许哥哥说的对。”

　　“你跟安尘学坏了，”柳落月伸手点了点杨清映的额头。

　　“怎么会啊，许哥哥对你那么好，他可不坏，”杨清映吐了吐舌头，“月哥哥要好好养身体啊，我还等着跟你一起去找刘叔呢。”

　　“好，”柳落月微微弯了弯嘴角。他其实都感觉到自己在好转了，心里的几个结也打开了，整个人都跟重生了一样。

　　“哦对了，清映说她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杨清映立刻紧张起来了。

　　“就那天的事，我跟你打赌，他绝对不会说你的，”许安尘拍着胸脯保证。

　　“我……”杨清映看了他两眼，犹犹豫豫地开口，“就那天，我去接你们了，因为下雨了嘛，我怕你们不好回家。”

　　柳落月下午已经听许安尘说得很详细了，自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他笑了笑，拍了拍杨清映的肩膀：“清映，真的谢谢你。”

　　“哎呀，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谢我，”杨清映又觉得不好意思了，“月哥哥小时候总带着我玩，我就只是送你们回个家而已。”

　　“这不一样的，”柳落月转过头去，正好看见许安尘也在看他，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想感谢的，其实并不仅是这个行为，更是这份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