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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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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暮色从窗户里透进来,外面光线昏暗,屋里已经打开了电灯,明亮的光映在玻璃上,晃得柳落月眯了眯眼睛。
“师父师父,你醒了!”半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我睡了多久?”
“都快一整天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没醒过,”半夏凑过来,趴在床沿上,“吓死我和忍冬了。”
“我没事,”柳落月的声音还带着些刚醒过来的鼻音。
“师父饿了没有?我做了晚饭,我去端过来一起吃吧,”半夏不等柳落月回答便站起身,朝忍冬比划着,“药应该也熬好了,你快去给师父拿来。”
“好,好,我的小姑奶奶,对我温柔点不行吗?”忍冬刚准备跟柳落月说几句,却得了这个命令,只能站起来往门外走。
半夏走过去戳了他一下,跟他拉拉扯扯地出去了。
柳落月盯着他们俩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小袋子来。
小袋子里装的是许安尘给他的戒指和兔子挂坠,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摸索着找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把小袋子紧紧地覆了上面。
他想起许安尘的那句话来。从前许安尘很喜欢跟他说明天见,因为他很缺乏安全感,所以许安尘总是这样安抚他。
确实,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他还有明天,许安尘也还有明天。
但他们一起的明天呢?
那个梦醒得很是时候,柳落月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是摔得尸骨无存,还是幸运地重获新生。
柳落月很少迷信,但他潜意识里就觉得那个梦是在暗示什么。
之前的一切他都经历过,那么最后的结局呢?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忍冬一个人走了进来,端着一碗白粥。
“半夏去弄药了,师父先喝口粥吧。”
“为什么做白米粥?”柳落月颤声问道,他觉得上天好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白米粥好消化,师父还病着,但总得吃点东西,”忍冬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师父不想喝吗?”
上天真是在跟他开玩笑了。他刚到许府的时候,许安尘在他生病的时候也给他熬了白粥,还为了哄着他多吃点东西,骗他说自己会做饭。
“你们吃吧,我不饿,”柳落月决定再拼一把,上次他绝食换来了许安尘的消息,这次他想要一个跟许安尘见面的机会,“这几天都不用做我的饭,我不吃。”
“师父您,您又要绝食?”忍冬变了脸色。
“不关你的事,门主问起来我自己解释。”
“师父,不行,这,这关我的事,”忍冬已经结巴了起来,他放下粥碗跪了下来,“门主说,说要是您再绝食或者逃走,他就,就杀了半夏。”
柳落月愣了一瞬,他并不是不相信,他知道这种事冥昭熙干得出来。
“师父,我求求您别这样,要是门主把我们俩一起杀了也无所谓,可他,他……”忍冬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柳落月叹了口气,冥昭熙倒是真了解他的弱点。他不愿意让别人为了他丧命,更没办法为了自己,亲手拆散一对恋人。
“算了,”柳落月把手里的小袋子放回枕头下面,“把粥拿来。”
忍冬赶紧点点头,几把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把碗递了过去。
从那天之后,柳落月的话更少了,脸上连原先那种淡淡的笑都消失了,只有冥昭熙过来告诉他许安尘的近况时,他的脸上才稍微有些神采。
他依旧早起,却不再每天都吊嗓子,只是披上一件外衣,坐在院子里一声不吭地刻一整天的蔷薇花。
他不再用袖子遮挡那副银铐,由着它们随着动作叮叮当当;他的身体状况也还是没有起色,但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再挑拣,也不再犹豫着问药苦不苦。
忍冬和半夏时常讲些笑话,想逗着他笑一笑,说几句话,但效果甚微。
等到相框做好了,柳落月就连院子也不去了,整天坐在屋里,对着那两个相框发呆,想象他和许安尘那张照片放在里面会有多好看。
有时候忍冬和半夏会强行拉着柳落月去院子里待一待,但他也很少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墙框出的四方形的天空,一边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印子,一边回忆他和许安尘经历过的每一件事。
柳落月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许安尘,但他不想忘了他,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咀嚼那些不肯多做停留的美好日子。
日子就这样如水洗般地流过去了,转眼又到了一个夏天。距离柳落月上次见到许安尘,整整过去一年了。
气温已经高得惹人烦闷,柳落月却还是穿着两层衣服,坐在院子里等冥昭熙过来。
冥昭熙脸色并不是很好,不是那种常见的阴沉,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落月,你收拾一下东西,等会儿搬去别的地方住。”
柳落月没问为什么,也没问要去哪里,只是很顺从地回了屋里。他用的还是原先的那个行李箱,他随手叠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然后很小心地把枕头下面的小袋子和两个相框裹了进去。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他住了近十年了,但他并不怎么留恋。
忍冬和半夏大概已经被打发走了,所以柳落月也没什么要告别的,便跟着冥昭熙上了门口的汽车。冥昭熙也很反常地沉默着,陪着柳落月坐在了后座上。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停了下来。冥昭熙没急着下车,所以柳落月也没有动,他看见冥昭熙从衣服里摸出一把钥匙,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柳落月反应了一下,把手腕送了过去。
依旧是清脆的“咔哒”,银铐应声而开。柳落月皱了皱眉,他摸不清冥昭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大抵只是换个地方囚禁他罢了。
冥昭熙下了车,又给柳落月开了车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宅院,四周的围墙很高,空气里隐隐飘着香火的味道,大约是附近有香火旺盛的寺庙。
“你……你进去吧,”冥昭熙的声音有点颤抖,眼神却盯着柳落月不放。
柳落月也没有什么想问的,便伸手去推虚掩着的大门。
“落月!”冥昭熙在他推开门的那一瞬叫住了他,“你,你恨我吗?”
柳落月停了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冥昭熙。他又久违地看到了冥昭熙年少时的影子,有点犹豫,有点懵懂。
他很难说清楚他对冥昭熙的感情,是感谢他曾经照顾自己,还是恨他逼迫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深陷绝望。
柳落月觉得,他只是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冥昭熙了而已。
他没说话,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是淡淡地朝冥昭熙笑了笑,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两个人中间慢慢合上,冥昭熙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回了车里。
柳落月进了门,走了几步也看不到有人出来迎接他,他也没在意,就沿着连廊走着。他拐过一个拐角,突然就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花架。
如果详细一点说,那是一个蔷薇花搭成的花架。大片的红色花朵中点缀着零星的白色,后面的木架是渔网的形状,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形,在植满绿竹的素雅园林中显得有点突兀。
而且这个花架,无论是从花的颜色还是木架的形状,甚至连各种细节都和他在杭州给许安尘搭的那个秘密花架一模一样。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柳落月站在那里挪不动脚步,心脏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看了好久,总觉得自己要么是看花了眼,要么是在做梦,所以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一下那些花朵,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
“怎么,那个蔷薇花比我还好看?”
柳落月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一瞬间就红了眼圈。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半天才放下,很不确定似的转向声音的源头。
当他看到许安尘笑着靠在门廊的柱子边时,他真的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一年多了,柳落月一直都是麻木着,不怎么和别人说话,不哭也不笑,不喜也不悲。
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挨了鞭子也会疼,被囚禁着也会觉得委屈,失了爱人也会痛不欲生。
他只是找不到那个能让他发泄的出口,以及愿意在他难受的时候把他拥进怀里的那个人了。
许安尘见况,赶紧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柳落月紧紧地抱在怀里:“落月,我回来了,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柳落月哭得说不出来话,只是死死地揪着许安尘的衣服,抓出了一大片褶皱。
柳落月比先前苍白瘦弱得太多了,简直就像一缕烟一样,整个人站在那里都是摇摇欲坠,抱在怀里也没什么感觉。
许安尘轻轻抚着柳落月的脊背,心里也疼得不行。
柳落月在许安尘的拍哄下渐渐平复了下来,但还是不愿意松开手,生怕下一秒许安尘又会消失不见。
“落月,你相信我,我们真的不会再分开了,”许安尘直起身子,稍微跟柳落月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够看到柳落月的眼睛,“乖,不哭了。”
“嗯……”柳落月带着明显的鼻音,闷闷地应了一声。
许安尘觉得自己的心里一瞬间就柔软了下来,腾出一只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块手帕,替柳落月拭去脸上的泪痕。
“咱们回屋去说好不好?”他收起手绢,凑过去在柳落月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柳落月声音哑哑的:“好。”
许安尘舍不得再让柳落月自己走回屋里去,便一把打横抱起柳落月,迈开步子往屋里走:“我给你做了好吃的,待会儿咱们可以一边吃一边说。”
许安尘这一年来忙于其他的事,做饭的手艺就搁置了,所以桌子上那是原来的那些菜色:几盘简单的炒菜,一小锅白米粥,还有几串糖葫芦。
桌边是一张沙发一样的椅子,宽敞得能坐下三四个人,许安尘把柳落月放在椅子上,又在他背后垫了几个软垫:“接风宴简陋了点,别嫌弃啊。”
“没事,”柳落月看着那些熟悉的饭菜,眼泪又差点流下来。
“来,你先趁热喝口粥,”许安尘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盛出大半碗粥来递过去。他在柳落月伸手接的时候碰到了柳落月的手指,冰凉的温度刺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许安尘心里一揪:他之前偷偷试探过木昔音,发现正好木昔音也是倾向他这边,所以他也打听到不少柳落月的近况,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木昔音所说的“不太好”会到这种情况。
现在基本上已经算是夏天了,柳落月的身体得是被毁成什么样子,手才会在这种天气也冰成这样。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柳落月身上,试探性地问到:“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吧,以后多注意着点就行了,”柳落月没太在意,把一勺粥送进了嘴里。
“你别骗我了,”许安尘心疼地握紧了柳落月空出来的那只手。
柳落月顿了顿,赶紧岔开了话题:“你刚才不是说回屋再说吗,你想说什么啊?”
许安尘知道柳落月不想谈这个,便顺着柳落月的意思说了下去:“我想跟你说,那天来不及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