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书信》翡京白

15、婉君·陆

　　文生啊，今天下地撒了新种子，去王大娘家拿了点麦麸子。王大小回来了，好不容易退伍，却是带着一条伤腿逃回来的。
　　我没敢让爹娘跟着，但又怕他们早晚会知道，所以我先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形。亏得是打菜地里浇的水的时候碰上了，不然过几天消息传开了我也没什么办法。
　　王大小长得像头小牛，你来的时候他才到你腰高一点，现在就已经长过你了。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原先壮实了，也不知道咋了。王大娘说自从回来以后就是这幅样子，整天抱着自己的棉被待在床上，衣服发臭了也不让人换，也不怎么惦记着吃喝。王大娘说是路上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才变得糊里糊涂，说话也颠三倒四。我跟他说了几句话，却是不太认识这些人了。但我觉得跟那些个牛鬼蛇神没什么关系，你简单提过几句战场的残酷，我看不到，但是能猜到。
　　我每次看到饿死的人就受不了，他们也活了几十年，却活得不像个人样子。还有的拼了命也无济于事，就像是所有人都只能被推着走，没办法说个“不”字。
　　大小能活下来肯定是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从这样的地方出来，不是过得更好就是要发疯。就像过节宰鸡宰羊不奇怪，大家吃的高兴，但是人不是猪狗，不能看到其他人死在身边还无动于衷。
　　但是知道了也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怎么跟王大娘说。她家就这么一个男人，也没个老婆孩子，这么个人谁会跟他。王大娘身体也不好，种地打水都要村里人帮把手，田里长的东西也是一年不如一年，收成也不好。但她人又很要强，年轻的时候就敢反抗，不嫁给大地主也不去当童养媳。老了老了，不是不知道自己老了，但是没人能忍受这种变化发生在自己身上。村里人可以去换点东西、送点东西，可谁也不能说就把事揽在自己身上了，家里没人不可怕，害怕的是看着个没有能力的人瘫在那，一天天没了个精神气，大娘七老八十的去照顾一个儿子还是熬不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一阵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安生。但我也不敢去想些乱七八糟的，又忍不住，只能去想办法多干点活，别让自己闲下来。最近村子里很太平，太平的有点心慌，我也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平时总有些无家可归的人撞到村子里，这种事很常见。但最近一阵几乎没有外来人了。不知道怎么了，明明看起来一切都很安稳，我却总觉得很烦躁，干活也跟着走神。
　　算了，一定是我想多了。最近忙着秋收，还得把房子再修修，也没什么空去想别的了。
　　平安顺利安稳健康。
　　癸亥年秋拾月贰拾 祝婉君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