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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张延·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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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省长,
我不知道这样称呼您是否妥当。当年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我们曾见过两面。您还记得吗,李岳阳这个人。当初他因间谍罪被英当局抓住虐杀。我不知道他逃亡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见他的时候就已经是衣衫褴褛了。我无法理解他这种人,或者说他们这种人。何必呢,千里迢迢跑这么远不为自己求个好前程,反而费尽心力的去担忧这块满目疮痍的土地。
我资质愚钝,此事始终想不明白,甚至有些怨恨他。他是和我同寝的伙伴,我以为关系够好,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被捕前将这一份文件交到我手上,也未嘱咐要转交于谁。这些年来,我守着这份文件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我出国前身上是长了些养尊处优的皮肉,但归国时远不如当初体面,为了逃避搜捕,我不敢坐船,只能想办法找当地的船老大偷渡。回来的时候家里又遭逢变故,不知谁听到了风声,或者在排查的时候发现了我和李岳阳的关系。所以,因为这一点你们看来像炬火似的微光,却变成了熊熊烈火,将我和家人阴阳相隔。
我知道你们早晚有这一天,我也从不信任身边的人。和我走得近的人你们应该是有数的,多半业已凋零。剩下的人,他们淳朴、善良,无论关系远近,这所有的东西他们从不知情。我去到冀北,就是以一个新的面貌出现。我本名张延,字文生。
我看过文件里面的内容,可以说没有密码本就完全是一张废纸。其实落到我这个境地本不应该有资格再谈条件了,但我这些年来回想起在国外的所见所闻,心里越发觉得国人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本该是一件有尊严的事情。可环球宇宙与山河内外,中国人似乎一直是佝偻着腰的。有权势者善于把人当成物事一样玩,声色犬马一类,想必你也见过的,但我到了最平凡的地步再去看时却看到很多人衣不蔽体,一件粗布麻衣上有千千结。孩子和大人饿极了,身上的肋骨清晰可见,躺下时肚子凹下去好大一块。我路过一个小村镇时,方圆一里的树全都着白衣,树皮已经被村民全部剥下熬汤或者生嚼。
这些事以前是想不明白的,在北平时,我觉得最惨的无非是街旁的乞丐,但是京城的乞丐往往都在富人区的外围乞讨,或者去夜总会和其他地方守着。总有些不知天青地白的傻小子们赏几个钱。食髓知味,自然生活的不算差。可是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人活得还不如乞丐,而乞丐更是少见。并不在于他们有多么骨气,只是若靠乞讨为生,多半是撑不过三天的。
在我们的镇子里有一片乱葬岗,那里的乌鸦养得水润光滑。但时间长了,在这聚居的动物越来越多,一个个反倒是瘦骨嶙峋。因为它们吃不到多少肉,倒是总能看到野狗和乌鸦抢尸体的场景。
前几天来了一位自称是您老师的人物,老先生精神矍铄,说起话来温文儒雅。他跟我讲了很多有关于你的事,他说你们出国前就在学校里结社,组织过几次暗杀和游/行,死伤人数也不算多。他说你是个有志青年,为救亡图存才去国外学些新东西。他说你在英国时也在暗中保护同学……这点我倒是相信,毕竟在车站我是要被扣押的,却在半天内就放了我,也未曾搜查。这件事多半是你的功劳吧。
文件的位置,我无法直接告诉你,我想回去看一看,埋藏它的位置世上只有我一人知道。为了保险,请允许我亲自去取出。你可以派人监视我,事成之后亦可以杀掉我。延所求只有一事,我暂住的那户人家皆是受我蒙蔽,对我所为之事一无所知。大岭乡乃是一处清净之地,念在你我同窗之情,勿要苛责他们。
张延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