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书信》翡京白

16、文生·末

　　婉君吾爱，

　　好久没跟你好好做一次通信了。我本来为自己想了一个风雅的开头，可到提笔时，却发现什么也没剩下。我哆哆嗦嗦地拿着笔，用我仅剩的力气写就这一封啰嗦的长信。我想过千百遍，这封信该如何写，写的决绝一些，让离别的时刻来得更果断一些。

　　但我，还是个俗人，无法逃脱俗世的情感与挂念。若是在佛门中，应该将这一切称为“诸多烦恼与挂念”吧。但是，我这个俗人只有凭借着这些复杂的牵挂得以存活。

　　我一直坚持着一个信念，那就是人生是漫长的。我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从前在英国留学时，我只觉得日子过得有些散漫，甚至有些无聊。无聊到我每晚都要找隔壁寝室的同学出来数星星。呵，可你知道，每次我望向浩瀚无际的星河时，都在想些什么吗。有一颗常年出没在月亮周围的星星，看起来虽然不起眼，但依然有自己独特的光芒。那个时候伦敦也总有雾霾，到了晚上，天也是灰蒙蒙的，但偶尔烟云散去，那颗星星依然在灰暗的天幕上熠熠发光。

　　所以那时候偶尔有同学去天文系借望远镜看月亮上有什么，我都付之一笑，月亮再怎么样，难道上面还会有吴刚和嫦娥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人生是很黯淡的，就算落在广袤的大地上，也不过是一颗微小的沙粒。我父母送我出国，那时候国家凋敝，清政府名存实亡，但军阀割据，每日的报纸头条不是哪派抢了哪派的地盘，就是谁家漂亮姑娘又被抢去当了姨太太。我那时冷漠的很，并不觉得这种事与我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父母还在大学担任教职，生活虽然不富裕，却也算不错。因为工作的缘故，父亲在不大的房间里辟出一间书房。我当然不能接受，那里本来存着一些我喜欢的零碎物件，但父亲执意要这么做，母亲也向着他说话。正好那时学西思潮愈演愈烈，很多家里有条件的都在谋划着将孩子送出去，以求将来在某个公馆里或是政府中谋求个好职位。我本来对出国无甚兴趣，况且对那时的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吃喝玩乐更为要紧了，所以我并不愿意前往异地。可因为和父母的分歧，还有年少的不经事，让我觉得父母思想僵化，我以为出了国或许就好玩了，我和那些街旁的乞丐不同，出去就能让人高看一眼。

　　可事实并非如此，至少没有我想的那么一帆风顺。出国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一个留学生因和当地的老板起了争执而被打手挂在机车后面活活拖行两个时辰，最后像被遗弃的猪崽那样，毫无尊严的被扔在垃圾桶边。我当时刚到英国，和我同行的还有几个人，我们面面相觑，我看到有几个同学的面色都变得青白。我知道，他们是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事实上，我也很难接受，我以为他们看不起我们只是因为穷人很多，对于我们这些富人来说，似乎已经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

　　但这件事狠狠打了我们的脸，回学校之后，我每每想起总是羞愧万分，那毕竟是我们的同胞，居然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拖行至死……后来我忍不住，趁着大家出去郊游时，佯作不舒服，自己去了学校附近的警察局检举了这件事。结果当时接待我的那个警察，一听我是为华人报案，立刻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并且嗤笑着走开了。我本以为是我表述不清，让他对我产生了什么误会。于是我又去找另一个女警察说明了情况，她倒不像第一个警察那样傲慢，但听我简述了事情始末也表示爱莫能助。我本来想再问一问，结果第一个警察直接走过来拉着我的领子把我一路揪着扔到了警局外。我再想往里进，他就拦住我，并且拿了一杆长/枪瞄准我，恐吓说如果下次再来就直接把我扔到垃圾堆里。我虽然生气，可看他拿枪的气势，多少有些畏惧。我只好先回宿舍，那天晚上我一直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不知道为什么，在国外我们生活的甚至不如在国内体面。在国内至少有老百姓会对我们的小汽车露出羡慕的眼光，那些毛孩子们也会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来跑去就是为了求得一点赏钱。

　　可你知道吗，在国外，即使是街边的乞讨者，也会对我们露出讨厌与鄙夷的神色。这真是可笑至极，想到那群人的样子，我还是难以介怀。明明我们生活的比他们好得多，凭什么他们有这样的眼神。我出国前，听在总统府当差的叔叔说，国外好，有冒着气的马车，坐起来比黄包车舒服。他说国外人都讲究做派，让我们出国开开眼界、见见世面，好像喝了洋墨水的说话都比别人有气势。

　　我们在国外这样的处境，很多好事是与我们绝缘的，偶尔有天赋异禀想要追求科学（就是能让人活得更加便捷的那种东西），往往也要有十分杰出的才华才会获得洋人的另眼相待。而在国内便不一样了，不知你是否听说过随安，此人在国外时是出了名的混混，他和那些不学无术的洋人们一起欺压同学，尤其是不受待见的华人。大家对他的印象可谓是十分恶劣，我们自发成立了小分队，护送着女同学们回宿舍，否则路上很容易碰到恶意调戏女学生的痞子们。有些女同学就是在单独上课的时候，被他们拖到角落……先奸后杀。

　　但可笑的是，随安这样的禽兽，回国之后居然被胶东总督府聘为了总督助理兼一级翻译。当时听闻这个消息只觉可笑又悲凉，我跟几个同学商量，要不要搞一个游/行，联系国内的记者同学发一篇文章刺一刺他，即使不能把他拉下来，也要让他掉掉脸面。可……后来还是未能成行，因为游/行是需要审批的，我们当时递上去的材料一直渺无音讯，直到随安在国内上任快一个月了才告诉我们不行。可当时游/行也算是一股小风潮，外国同学因为一些观点不同做几个招牌就可以上街，可我们准备了这么多详细的材料，甚至写好了如果发生危险时的应对策略，仍是石沉大海。几次询问，对方也不太上心，我们没有其他办法，又怕害了老同学，只能就此压下。

　　从那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幼稚。我以为，只要我自己过得好，即使国内满目疮痍、战火累累又如何，那些军阀打仗只是弱肉强食而已。但，我出国后现实狠狠给了我一拳，让我认清楚了，我以为的平安喜乐是多么的狭隘，我像一只沙漠中的鸵鸟，为了逃避现实把自己的双眼蒙蔽，同时还要欺骗着自己，告诉自己，我肯定会过得很好，那只不过是他们倒霉而已。

　　时间竟然真是会改变人的。星辰横亘在遥远的宇宙中，与人世遥遥相隔，可人只有踏着脚下的土地，踏踏实实活在现实中，才能实现自己所要达到的目标。那些一厢情愿的东西，最终只会成为我亲手造就的坟墓。

　　我一直告诉你们我是遭遇不幸避祸而来，我这话说的属实，但细节上确实不同。文生乃是我的字，而张延才是我的本名。我来到大岭乡也不是临时起意，是我在回国之前就已经计划好的，因为这里离城遥远，又人烟稀疏，只要隐藏得当就不会被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正直与不屈，我父母确实因我而死，这一切痛苦与悲伤我愿意承担，可却不能换回他们的性命。说一句上天不公，但这有何用。婉君，你是个善良、热心的好姑娘，我永远希望你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直到看到光刺破迷雾，每个人都能安居乐业。而这样的日子我或许要来世再见，我更希望你能等到这天。

　　婉君，等你看到这时说明一切已经结束，我虽然很想当面与你说清楚这一切，但恐怕天不遂人愿，终究是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我嘱托过去的人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想让你知道这些，我耽误你七年，此番违约真是无言再辩，这一则完全出自私心，我既想在你脑海里留下一寸印象，却又没立场再耽误你了。

　　我一直藏着的是一份文件，它很重要，里面不仅有全国矿藏标画还有些适合用作军事基地的地形标识，而这份文件是无论如何不能落到那些汉奸手里。如果再回到那时，我还会接过这份图，只是会把它处理得更好一些。但再来一次，我却不敢再认识你。希望从何而来，对于我这样一个软弱的人总要有所向往才能继续前行。可在我前行的同时，却总烧灼最真心待我的人。

　　伯父伯母与我有再造之恩，文生无以为报，但我在离村往南五里处的大槐树下埋了一些从家里带的值钱物件，虽然没有太多，但总能换些好的米面粮油。婉君，我此生对你有愧，若有来生，文生定当以真心相待，再不违背。

　　张延

　　文生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