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夏长辞》杳歌

8、朝歌卷 贰 满院寒梅，

　　“公主，陛下派人传唤您进宫面圣。”沈榭看着云皎月面色上的不解，却没有做出解释。云皎月眯了眯眼，道：“备轿。”

　　这两日朝歌湿气退散，气候回阳，而这澜香殿中却常年积攒着清冷的气息。云穆还没有来 ，云皎月打量着澜香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云穆才出来，云皎月上前：“儿臣见过父皇。”云穆朝她挥了挥手，示意云皎月坐下：“谴你过来自然是有事要吩咐你去做的。就这几日，你去潋阳寻一个人。”云皎月眉头紧锁，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措手不及：“何人？”云穆叹了口气，抚摸着案几上的杯具：“朕当年遗落在外的遗子。”云皎月心里咯噔一下：“那父皇有何线索可提供给儿臣？”云穆忽的不说话了，良久才出声：“那是十九年前的事，那会儿庆夏还在和昭元开战，战火纷飞中，朕与这孩子失了联络。”云皎月略有思索：“那……可知是哪一位嫔妃的子嗣？”云穆盯着云皎月的脸：“庆夏安贞皇后丁氏。”云皎月捏了捏裙角，手心浸出冷汗：“是，儿臣告退。”云穆又补充道：“你和云惜月一起去查。”云皎月应道。

　　走出澜香殿，云皎月喘了口气，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沈榭上前用自己的袖子给云皎月擦汗：“公主……”云皎月咬了咬唇：“派人去查当年安贞皇后的事。另外，三日后启程去潋阳。”沈榭：“是。”

　　云皎月回到自己府中打量着事情的前因后果，十几年前的事已经毫无线索，何况是去找一个十几年前的孩子。既然是安贞皇后的子嗣，那也就是云遮月的胞弟，为何不谴云遮月去。她去也就罢了，可这又与云惜月有何关系？父皇寻此人必定是要立为太子的，可父皇身体尚且康健。云皎月想不通云穆到底是何用意。

　　次日傍晚，云皎月刚沐浴完，满身倦怠。沈榭走到云皎月房外：“公主。”云皎月正坐在屏风后挽发：“嗯。”沈榭又道：“有关安贞皇后的事查到的不多。”沈榭起身绕到屏风后拿起木梳替云皎月挽发：“安贞皇后丁氏，自嫁与陛下后诞下一女，也就是长公主云遮月。时年庆夏与昭元战乱，安贞皇后恰巧于潋阳修养。敌军攻占潋阳后，安贞皇后落入敌将容川手中，死于非命。至于身份名讳，都无从考证。”云皎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开口：“没有身世？身为皇后却不在都城朝歌中修养……”沈榭又道：“能查到的只有这些，此人疑点重重，当年的事情必定不简单。”

　　云惜月想着父皇竟派她和云皎月一起办事，心里顿感不快。而究竟要查什么，云皎月丝毫不告诉她。云惜月憋着一口气终于开口：“皇姐，不知我们……”云皎月瞪了云惜月一眼，不等她把话说完：“不该问的不问。”云惜月被噎住了，眼底的泪花顿时窜上眼眶。云皎月假装看不到，眼神飘向别处。

　　抵达潋阳，这里显然不像十几年前那般被战火席卷的样子。万家灯火、歌舞升平，街口小巷中满满的烟火气息。沈榭早就命人查过潋阳和当年的事有关的消息，可还是什么也查不出。看着云皎月眉头紧锁，沈榭缓缓开口：“公主当心身体，舟车劳顿，万不可累坏身体。”云皎月吃了一口沈榭递来的点心：“有你，我便心安。”云惜月走近，沈榭又道：“据说安贞皇后遇害时，距一位王爷的墓陵极近，死后还被葬在这位王爷的墓陵旁。陛下知晓此事后才将安贞皇后安葬回朝歌。”云惜月问道：“那这位王爷是何人？”沈榭看了看云皎月，道：“当今陛下的兄长，云稷。一个宫女生的庶子。陛下还是太子时，蓄意谋反，未果，后被赐死，葬在潋阳。死后鲜有人问津。”云惜月咬了咬牙：“所有的消息完全不通，当年相关的当事人都查不到。”云皎月轻抿一口茶：“隔日再查。”

　　朝歌城中，云遮月跪坐在澜香殿内：“父皇召儿臣来何事？”云穆批阅着朝臣上奏的奏折，打趣儿道：“若使一名公主前去昭元和亲，你觉得谁去合适？”云遮月面色不改，薄唇亲启：“儿臣不懂。”云穆盯着云遮月看了好一会儿：“不该知道的事就永远不要知道。”云遮月落下双眸：“儿臣谨记。”云穆忽的起身踱步，龙颜大悦：“水月，你觉得如何？”云遮月轻轻吐出一句话：“父皇觉得如何便如何，水月自小无忧无虑，公主该有的样子她一概都有，若是去和亲也不为过。”云穆看着云遮月，缓缓开口：“朕的女儿自是这般。退下吧。”云遮月起身：“是，儿臣告退。”

　　云皎月唤来沈榭：“和此事有关的人的线索都断了吗？”沈榭轻轻点头：“嗯。”云皎月把玩着手中的翠玉镯子，若有所思：“或许……可以从容川身上查。”沈榭：“庆夏和昭元关系紧张，我们若是去昭元调查此事，且不说如何危险，容川是否愿意告诉我们都很难。”云皎月看着手中的玉镯：“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噱头。”云皎月接着道：“查一下容川。”

　　隔了几日，云惜月忽的过来给云皎月请安：“姐姐可知，父皇想要与昭元结为姻亲。”云皎月打量着云惜月：“那不正好，把你嫁过去。”云惜月的脸色瞬间定住，讪讪一笑：“姐姐惯会取笑我。听父皇那边的意思，许是会从水月和似月中选一位妹妹去和亲呢。”云皎月又道：“要我看，你最合适不过了。”云惜月憋红了脸，咬牙道：“姐姐难道不是要去昭元打探吗？你看这不是一个噱头……”云皎月顿了顿，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哟，三公主挺会揣摩我的意思啊？”云惜月脸上带着一丝傲气：“妹妹当然是有些手段的。”云皎月握住云惜月的手：“好，日后你协同我一起查明此事。不过……”云皎月的手忽的使劲，云惜月的手顿时出现两道红痕，“你要听命于我。”云惜月趁机把手抽出来：“是。”

　　沈榭进门时看着云皎月握着云惜月的手，顿感不快：“公主。”云皎月点了点头，沈榭继续道：“容川是当年攻入潋阳的将领，安贞皇后也是丧命于容川刀下。只是潋阳一战后，庆夏与昭元便停战议和，此事就此作罢。潋阳一战虽是敌军攻入庆夏，昭元却也损失惨重，容川手下第一大将殷殊便命丧于此。”云惜月插口道：“皇后死于敌军之手，父皇为何不讨伐此事？”沈榭不做理会：“容川现为昭元第一权臣，有王爷之衔。其妻江怀壁乃江湖人士，聪慧过人、精于谋略。现膝下有一儿一女，天资过人，皆是人中龙凤。其妹为当今昭元皇室贵妃，冠宠六宫。”云皎月略微思索：“最近留意云遮月的消息，听闻她去往昭元，我们也动身去昭元。切记小心行事，不可向外界透露出风吹草动。”沈榭：“是。”

　　临行前两日，云皎月叫住沈榭:“且慢，你先和云惜月到昭元去，我想去母妃宫中一趟。”

　　沈榭:“臣陪着公主。”

　　云皎月挥了挥手:“不必，你盯着云惜月。”

　　沈榭:“那公主保重。”

　　趁着黄昏，云皎月快马加鞭赶回朝歌。一路上风尘仆仆，到了贵妃殿前云皎月却小心翼翼起来。云皎月攥紧拳头，顺了口气，抬脚踏入丹贵妃的殿门:“儿臣像母妃请安。”屋内，丹贵妃正与云水月用晚膳，原本脸上含着笑的丹贵妃顿时垮下脸:“你来做什么？”云皎月低下头:“儿臣与母妃有要事相商。”说完，眼风扫过云水月。

　　“啪！”丹贵妃将筷子搁在桌子上，拍了拍云水月的手:“没看见本宫和水月正在吃饭吗？你且等着吧。”

　　云皎月瞪了一眼云水月:“此事事关重大，请母妃见谅。”云水月被她一眼吓到，忙抽出手:“或许姐姐有什么重要的事吧，儿臣先告退。”说罢就要退下。

　　丹贵妃瞥了一眼云皎月，满眼憎恶，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晦气！”明明是亲近的母女，两人的关系却冷淡至极，殿内的宫人都识相的退下。云皎月见怪不怪:“儿臣想问母妃关于当年安贞皇后的事。”丹贵妃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本宫不知。”

　　云皎月:“儿臣要查多年前有关安贞皇后的事，况且这是陛下准许的。”丹贵妃脸色突然大变。

　　“您先前是安贞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想必是知道些什么，不然……”云皎月忽的停了下来，又道:“不然您何至活到现在呢？”丹贵妃:“我说了，我不知道。”
　　云皎月看着她，这个生了自己，却置之不理的母亲。丹贵妃被她看的十分不舒服:“你这样看着本宫作甚？”云皎月一言不发，直勾勾的盯着丹贵妃。过了好久，云皎月终于开口:“我和水月都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你只爱她？”

　　丹贵妃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中又充斥着厌恶:“你瞎说些什么？”

　　云皎月:“为什么？”

　　丹贵妃不耐烦的答道:“你有完没完？”

　　云皎月忽的笑了，丹贵妃看着心里发怵:“母妃，我希望您好好想想，听闻云遮月去昭元议和，谈及联姻事宜，您若是不配合我，你猜我会怎么做？”丹贵妃使劲拍了桌子，怒道:“你敢！”她看着云皎月的眼睛，有一种慌张突然从心底蔓延开来，那是恨，发自心底的恨。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个时辰，丹贵妃终于开口:“云皎月，你是我的耻辱。”

　　云皎月突然倒噎一口凉气，眼眶微微泛红，她等着丹贵妃继续说下去。

　　丹贵妃疯了一般的笑:“哈哈哈哈，云皎月，如果不是你，我是多清白的一个女儿家。”云皎月静静地看着她发疯。“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一看见你，就会想到我悲惨的后半生。”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哈哈哈哈，什么皇族血脉，云皎月！你什么都不是！你是天底下最……最最……最低贱的侍卫的孩子！”丹贵妃怒视着云皎月，她满脸的泪水早就把精致的妆容冲花了，“每次一想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个肮脏的晚上！”

　　“你，你们每一个人！就因为我是个命如蝼蚁的婢女，我的命就可以随意让人践踏！”她说了很多，多到口干舌燥的瘫坐在地上。云皎月看着她:“所以你就把你所有的不甘和怨气发泄在我身上。”她顿了顿，沙哑着嗓子道:“可是……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偌大的宫殿内只点了一只蜡烛，衬着明晃晃的光丹贵妃瞧见一滴泪从云皎月的眼眶中跌落。云皎月张了张嘴:“小时候，我看着你抱着云水月，哄她睡觉，你那样温柔的抚摸她，给她唱着歌谣……你从来没有对我这样过……”

　　“云水月衣食无忧，她生辰时，你会抱着她，给她缝新的衣裳，给她做好吃的汤饼，她委屈了，你就一遍又一遍的哄她，拍着她的肩膀。我是什么呢？摔倒了，不敢哭，喜欢的东西，不敢要，被欺负了，也不敢说，我是多么怕你厌烦我，怕你哪一天就不要我了。”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值得你们这样伤害我。”

　　云皎月忽的不说话了，过了好久，她才缓缓出声。

　　“原来……我的命就是错的”

　　丹贵妃忽然朝云皎月走过来，抓住她的肩膀:“云皎月，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安贞皇后的事吗，我告诉你。不过……你向我保证，保证你日后一定要护水月安平一世。”

　　云皎月看着她，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儿别的情绪，可是没有。最终，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