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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冷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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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断云走进书房,看了眼正在端坐喝茶的客人。
“你们朗寨主已经伤的要靠手下带话了吗?”
那人笑道:
“朗寨主的伤势早已痊愈,承蒙程堡主挂牵。
在下是朗寨主的好友,与大小姐也算有过几面之缘,所以说话方便些。”
程断云有些不耐烦,
“他又想怎样?”
“程堡主不必担心,朗寨主已对大小姐彻底死心,这次托我前来,也是为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笑:
“其实这次朗寨主帮了程堡主一个大忙。”
程断云警觉扬起眉,
“他会帮我?”
那人的笑意彻底荡开,
“您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那又如何?”
程断云并不清楚这个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也不想知道朗飞峻究竟通过什么方法把楼静妍找了出来,这个徐枫的消息和他的人一样败坏了他难得的好兴致。
“看来,真正的程夫人对于程堡主已经无足轻重,”
徐枫浅浅的笑着,
“堡主准备将错就错了?”
程断云笑着端起茶:
“是又如何?”
徐枫轻轻的推着杯盖:
“可是大小姐未必希望如此吧。”
程断云轻笑,
“她的想法应该轮不到先生来操心,先生如果只是带句话,那么程某已经收到了。”
徐枫叹口气,似乎有些惋惜:
“其实徐某此次前来也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程堡主重蹈朗寨主的覆辙。”
程断云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了:
“程某实在想不出自己与朗寨主有什么共同点。”
“楼大小姐——”徐枫几乎是接着程断云的话道,
他转过头:“二位不是都钟情于她吗?”
程断云的眸隐隐透出寒光,徐枫接道:
“如果程某没猜错的话,大小姐在程家堡只是暂时而已,或许与堡主约定好了离去的时间也不一定。”
程断云愈加寒冷的脸色证实了徐枫的猜测。
“程某自有办法让她留下,先生不必费心。”
“可是世上有些女子,是谁也留不住的。”徐枫有些哀伤的叹息,
“她们并不相信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程断云心中一震,眉头不由自主的纠紧。
“其实徐某原也不信世上会有如此冷漠的人,直到很多年前见识了一位,才不得不信。”
程断云转向他,没有感情的女人?
“说来那个女子与令尊还有些瓜葛,”徐枫的笑意里带着一丝造化弄人的感慨,
“她,正是大小姐的姑姑。”
程断云冷冷道:
“我看不出两者之间的联系,据我所知,静辞的姑姑在她未出生前就去世了。”眼却微妙的眨了一下。
“听说你们前段日子去过孟庄,”
徐枫不疾不徐的说道,
“不知孟先生对于大小姐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看见程断云愣住,徐枫继续道:“这样一个女子比得上麒麟玉重要吗?”
一个不肯相信别人的女子,唯一的依赖只有自己。
可是一个从来不肯依赖别人的女子是否便不会相信任何人?
又或者她只是未曾遇见一个值得她依赖的人。
倘若楼静辞是后者,那么她的终点是否是他?
“你有没有信过我?”思量许久,他决定直接问她。
“有啊,”她当然的答着,
“白天在马上的时候我信你不会让我摔下去。”
“我的人呢?”他注视她,
“不是我的能力,是我这个人。”
她的眸暗下去,他的心亦然。
许久,
她道:
“怎样,才算相信?”
他怔住。
怎样才算她信他。
自始至终,他似乎从未遇到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他值得她相信的机会。
他转向她:
“你有相信过谁吗?从小到大。”目光中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希冀。
“有的……”她答着,眉心却微微皱起。
他嘲弄的笑了:
“是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吧。”
她看着他,却无力反驳。
但是,
她知道,
有的。
“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楼静妍已经找到了。”
程少夫人的去世令整个程家堡哗然,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秋分仍神采奕奕的少夫人居然在大雪之前就匆匆走了。然而他们还未来得及细细推敲其中的蹊跷,就在对堡主的深切同情中进入对少夫人永远的怀念。
人人都悲痛的叙述少夫人去世后,堡主如何不许别人接近少夫人的尸体,连最终入棺都亲自完成,仆人们只能对着华美的棺木想象少夫人静躺其中的安详与美丽。
程家堡的人们这时才发现,冬天虽然来的迟,但是,异乎寻常的冷。
楼家在七日之后赶到,据说楼老爷因丧女之痛一病不起,所以只有少夫人的孪生姐妹楼家大小姐来吊唁。
楼静辞对于妹妹的死表现出悲哀的同时亦维持了她大家闺秀的气度。除了出殡时有人看见楼大小姐眼里闪现着隐忍的泪光,她未出现过一次过激的失态。
“天色已晚,大小姐不如明天再回客栈吧。”程断云有礼的叫住楼静辞,该了结的已经了结,现在是他作主的时候。
“多谢堡主美意,”楼静辞低头谢过,“下人已备好车马,不必叨扰。”
转身的瞬间,程断云已翩然停在她面前,
“大小姐前来,程某未尽地主之宜,至少让程某送大小姐一程。”
楼静辞仍是垂着眼,
“堡内事务繁多,堡主不必为我费心。”
她擦着他的身旁而过,对等候在一旁的莲音道:
“走吧。”
程家堡随着车帘的起伏忽隐忽现,只是每一次都更远些,更小些,更暗些。
楼静辞忽然想起那个吹吹打打的傍晚,她在静妍的花轿上一点点靠近这坐令人畏惧的城堡。
终于,
可以离开了。
她长长的舒了口气,她又重新做回被别人或鄙夷、或同情、或怜悯的楼家大小姐。
手不自觉的抚上胸口,嘴角勾出一丝无奈。
又老了许多。
“小姐,到了。”莲音的声音响起,马车停了下来。
客栈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清冷中透出一丝诡异,莲音扶住小姐的手不由紧了紧,她虽知道丧事的真相,但有时候氛围比事实更容易蛊惑人心,何况真正的二小姐究竟是死是活,有谁知道。
“小姐,莲音陪你睡吧。”怯怯的声音带着几分请求。
“不必了,”楼静辞放开莲音:“我想一个人静静。”
莲音沮丧的脸庞消失在门外,楼静辞叹了口气。
什么都没变。
悠悠的转身,霎时倒吸一口冷气,惊呼声尚未出口,已然被清醒的理智压下。
“堡主似乎总喜欢在深夜访客。”
他有些厌烦的皱起眉,
“只有我们两人,还需要演戏吗?”
她摇摇头
“戏早已演完,你我本该如此。”
他扬起头
“是吗?
那么程某就与大小姐谈谈正事。”
“静辞只是代表楼家来奔丧,大事还是与家父商议吧。”
呵——
他轻笑着站起身将她一步步逼进墙角,注视着她低垂的睫毛,暧昧的吐气:
“他我自然会去说,不过总得先告诉你一声。”
她长长的睫毛上扬,眼中透出不安的迷惑。
“内子临终前曾留下遗言,托我好生照顾她的姐姐。”
“我以为妹妹临终前已病的无法说话。”她抬眼迎视他的双眸。
微笑自他的唇角荡出:“所以你这个姐姐是否更应成全她拼命诉说的唯一心愿?”
她沉静半晌,眸忽然诡异的明亮,
“你想娶我?”
“没错,我要娶你。”他理直气壮的答。
“可你要的不是一个顺从的妻子吗?”她的眼又垂了下去,声音轻如绒毛飘落。
他笑:“倘若我的妻子不需我操心便可处理好一切,那不是更好?”
她的眼中忽然流转过一丝空茫,
笑容变的有些无奈,
“可惜,你并不是我想要的丈夫。”
他拧起眉:
“你想要怎样的丈夫?难到连我程断云都不配娶你?”
她讽刺的笑着:
“为什么你程堡主就不能配不上我呢?为什么选择权就得牢牢握在你的手里?为什么我和静妍永远只能被选择?”
她堵住他刚想开口的话。
“你不必用婚约做借口,即使没有婚约,你仍会认为别人理应被你选择,所以女子的相貌,才德,对于你来说都是次要,顺从才是必须。”
她坦然的与他对视,眼中是灼灼的光芒,竟使他不禁心虚。
“我现在不是已经选你了?”
她轻蔑的笑,
“你看到了我的好处了,便决定放弃静妍,程家堡的少夫人究竟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最终都是由你决定?”
他彻底糊涂:“那你想怎样,难道由你决定我程断云要娶谁为妻吗?”
她叹息着摇头:“你为何听不明白,有些决定一个人是无法做出的,我不能决定你娶谁——”
她看向他
“——你同样不能决定我嫁谁。”
“你是在说你不想嫁我?”他领悟过来,却有些难以置信,直到她默然的垂下双眼。
呵——
他听见自己的笑声很讽刺。
“那为什么?”他看着她,眼前闪过她在马上愉快的微笑,好似她是他真正的妻子……
“那些时候,都是为什么?”
她垂首,双眼埋在灰暗的阴影中,清淡的声音如薄薄的软刀自他的心正中央轻轻划过。
“用程堡主的心换会程家堡的麒麟玉,并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