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妻/钗头凤》结海

6、梦境

　　第二天她再来看他的时候，他已可以坐起，面色也好了许多。
　　“这里有夫人照料，你们都下去吧。”
　　下人于是纷纷退下。
　　转眼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已好了许多，你不必再睡书房，我让程宽收拾收拾，改天挪过去。”
　　“不必了，你的伤毕竟不轻，挪来挪去的很不方便，何况，我睡在书房并不碍事。”
　　他忽然笑道：“你何时变的这样客气。”
　　她亦笑：“客气些不好吗？何况我在这里的日子不多，何必天天剑拔弩张。”她只是平静的带出，他却顿时收起笑容。
　　“什么叫做日子不多了？”
　　她已然料到他的疑问，
　　“你说过你答应我的合作。”
　　他示意她说下去，
　　“我说过，成亲三个月后程少夫人身染恶疾而亡，到时我回杭州继续做我的楼大小姐，倘若你寻找静妍有什么需要，我亦会出力。”
　　他的面露不悦之色，眯着眼看她，
　　“现在半个月还不到，你就要走吗？”
　　她轻笑着摇头：“现在你身受重伤，我若再诈病，程家堡怕要乱了天。”
　　她站起身来，推开窗户，树叶由绿渐渐转黄，秋天正在悄无声息的走来。
　　“若是你病刚好，程少夫人就辞世而去，也太过蹊跷。所以——”她伸手摘下一片已然暗黄树叶，
　　“——程少夫人恐怕要等到冬天以后才能走的自然了。”
　　他看着她把玩着手中的树叶，似乎并不为离开的推迟而沮丧，心底没来由的升起一丝喜悦，还未来得及细细体味，又听她道，
　　“我现在毕竟是代替静妍做你的妻子，夫君受伤，妻子应当好好照料，等你行动方便些，我便搬回来与你同住。”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片树叶。
　　他更是意外，她又接道：
　　“你不必吃惊，你说过你不会碰我——”她转过脸笑望着他，
　　一瞬间，眼前仿佛呈现眩晕的金黄，她近乎不真实的声音响起，
　　“——我相信你。”

　　秋分的时候，程家堡的一切却仿如进入了初春，程断云已经可以下床行走，而程少夫人也搬回了卧房。下人们感叹好事多磨的时候也在忠心祝愿程家堡的平安，倘若程家堡所经历的劫难是一定的话，他们相信已经走完。

　　程断云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楼静辞平静的在他面前除去外衣，躺在他的身旁，合上双眼。他并不清楚她转守为攻的原因是什么。不过他的确佩服她，若不是那天伤口的痛楚固执的留住他的理智，他差点就要忽略她那句信任背后的警告。可是她凭什么认为他不愿辜负她的信任。
　　“你真的相信我？我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他的呼吸均匀而暧昧的吹在她的脸上。
　　“我更相信的是你尚未愈合的伤口。”她不动声色的转身背对他。
　　他轻笑，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可我的伤总有一天会愈合，这是事实。”
　　“我们现在扮演的是夫妻，夫妻迟早得同床共枕，这也是事实。”她淡定的答。
　　“你很擅长转移话题。”
　　她微笑：“也许是因为别人没有办法将它转移回去。”
　　他俯身，贴在她的耳侧道：“想转移回去，并不一定得用说的。”
　　她转了回来面对他，眼睑慢慢的垂下，停在他的胸口。
　　她想起那道深深的刀口，手隔着衣服轻轻的抚上他的胸膛，慢慢随衣物下纱布的纹理滑过，纯净的微笑如清晨的莲花……
　　呃——
　　他吃痛的闷哼，唇角却勾起一丝微笑。
　　早知没这么简单。
　　“早些睡吧，你很累了。”
　　她重新转过身，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他的痊愈恐怕又得延迟几日。

　　好冷！
　　救她！
　　是谁？隔着水波她看不清楚！
　　她慌张的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住。
　　脚下不断的踩空，她不能呼吸了！
　　救我！
　　她张口，所有的声响却立时被冰冷堵住。
　　头顶的粼粼的光亮开始缩小，
　　不要！
　　她在心底拼命的大喊。
　　然后霍然张开双眼，眼前一片茫茫的黑暗。
　　良久，终于有了轮廓。
　　桌椅，门窗，梳妆台……
　　还有，身后稳重的呼吸。
　　她在程家堡。
　　呼吸渐渐平和。
　　下床小心的穿过垂地的珠帘，凭栏坐下，院中的荷塘在清冷的月光下泛出点点波光。
　　一阵凉风吹来，有种被穿透的畅快。

　　他看着她静静的坐着，
　　这已是一个月里的第三次。
　　自她搬回来开始。
　　他并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梦魇使她瑟瑟发抖，但对于她难得的恐惧的确感到好奇。
　　“这里不是南方，夜里很冷。”
　　她有些惊诧的回头，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站在她身后。
　　“吵醒你了，不好意思。”她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伸手抚上她的面颊，她没有抗拒。
　　没有温度。
　　他手上的温热在他们的接触点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也会害怕吗？
　　他迷惑的皱眉。
　　她仍是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仿若他并不存在，仿若一切都不存在，除了——
　　那池水。
　　他垂下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就是原因，
　　可惜，
　　他看不懂。
　　他从未懂过，这个女子和她的心思，他习惯掌控，却对她无计可施。即便他们同床而卧，她仍然遥远的不可抵及。
　　终于，她站起。
　　“作了个噩梦，而已。”
　　连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轻轻的拉开珠帘，向床榻走去。
　　“病从浅中医，”
　　他盯住她的背影，
　　“尤其是心病。”

　　这年程家堡的冬天来的很迟，立冬的时候，太阳仍暖烘烘的挂在天上。
　　程断云决定用骑马来彻底疏散这几个月来养伤的苦闷。
　　“你也一同去。”
　　他吩咐完程宽备马后，对楼静辞说了一声，她未来得及回答，他已离开。
　　老实说，她并没有理由拒绝，何况难得这样好的天气。
　　她看见程断云骑着马迅速的缩小，消失在天边，然后又由一个黑点渐渐清晰放大，她之前并不知道骑马可以如此的自由，她只听说马是人类的奴隶，因为它们在与驴的竞赛中取胜。
　　她的心随着视野而开阔，抬头的时候，她发现太阳是如此的柔和而温暖，
　　然后，
　　光线被遮蔽，
　　她看见程断云的脸罩在太阳的阴影中，轮廓周围晕出五彩的光华。
　　他伸出手，
　　“上来。”
　　她微笑的将手递过去，
　　没有一丝迟疑。
　　从何时起，他们的关系已变得如此自然，
　　竟然，
　　如同一对真正的夫妻。
　　她环住他的双手紧了紧，笑容中带着一丝阴霾。
　　她要的东西，
　　或许，
　　已经得到了。

　　程断云走进书房，看了眼正在端坐喝茶的客人。
　　“你们朗寨主已经伤的要靠手下带话了吗？”
　　那人笑道：
　　“朗寨主的伤势早已痊愈，承蒙程堡主挂牵。
　　在下是朗寨主的好友，与大小姐也算有过几面之缘，所以说话方便些。”
　　程断云有些不耐烦，
　　“他又想怎样？”
　　“程堡主不必担心，朗寨主已对大小姐彻底死心，这次托我前来，也是为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笑：
　　“其实这次朗寨主帮了程堡主一个大忙。”
　　程断云警觉扬起眉，
　　“他会帮我？”
　　那人的笑意彻底荡开，
　　“您在找的人，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