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妻/钗头凤》结海

5、夫妻

　　去的地方叫孟庄。这是程断云出发前告诉她的唯一信息。不多事，不多话，这便是程堡主对妻子的基本要求吧。楼静辞坐在颠簸的马车内有些轻蔑想。
　　马车慢了下来，她掀开马车窗上的帘子，看见前方出现一座古朴的庄园。终于在‘孟庄’的牌匾下停了下来。
　　她弯腰向车尾走去，刚待伸手，帘子却已然揭开，车外温柔的眼里满是关切：
　　“夫人，小心。”
　　她怔了一下，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让他扶住。
　　他体贴的让开，她随即看到他身后的微笑的长辈。
　　原来戏已经开场了。

　　吃过饭后，孟夫人将楼静辞领至客房。简单的吩咐后，孟夫人离开。
　　楼静辞几乎在合上门的刹那就预感到身后响起的声音。
　　“过家家玩够了，可以走了吧。”
　　他果然亲自来了，而且这样快。
　　她呼了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
　　“龙拓可好？”楼静辞坐回桌前
　　“回去之后，你可以自己问他。”
　　“寨主不记得我们的约定了吗？”她冷冷的问，面无表情的看着桌上的烛台。
　　他轻笑：“你是说不许抓你回飞鸣寨吗？”
　　她看着他：“你是拿飞鸣寨上下的性命起的誓。”
　　“所以我在山下找了院宅子，你可以安心的待在里面。”他伸手去抓她，却被她闪开。
　　“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
　　他冷笑：“逃婚这样的丑事，你以为程断云会放过你们吗？”
　　“会的。”她望向他，目光灼灼：“只要有麒麟玉。”
　　朗飞峻的眼眯了起来：“你是在问我要那快玉？”
　　她皱眉，垂眼，忽然抬头迎视他：“是。那快玉究竟在不在你这里？”
　　她看见他眼底升起的失望，嘴角却勾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忽而一转，又恢复贯常的冷酷。
　　“你想用麒麟玉和程断云讨价还价，我又何尝不是？你不必白费心机，我不会把玉给你。”
　　她黯然：“朗寨主为何非要淌这趟混水？”
　　“你是我朗某的救命恩人，我决不能让你有什么闪失。”
　　她轻笑：“所以到底还是要将我安安稳稳的拴在你身边，免的平白害死你的救命恩人。”
　　“这样有什么不好，你那个娘家，这个程家堡，哪里比的上我飞鸣寨？”
　　她叹息：“你所谓的报恩不过是为了自己心里好过，飞鸣寨的朗寨主恩怨分明，有恩必报，当日若是另一个女子救你，你也是一样对待，对吗？”
　　他不解：“那是自然，救了我就是救了飞鸣寨上下。”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良久道：“你走吧，若我真有危险，再拿玉来换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对于眼前的女子，他越来越摸不透。
　　“这里都是程家堡的人，你若被程断云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你快与我一起走。”
　　“我不会与你走的。”
　　“楼大小姐，你别忘了我朗飞峻是靠什么吃饭的。”他盯住她，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武。
　　她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释然的笑了，他微微的愣神，瞬间，她抽出他腰间的匕首，向自己的肩上刺去，他连忙伸手阻止，却被她喝住：“你若靠近一步，我便杀了你的救命恩人！”
　　“你到底想怎样？”他怒视着她，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走！”她喝道。
　　他冷冷的看着她，纹丝不动。
　　她深吸口气，大叫道：“救命！”，远处随即传来了急急的脚步声。
　　他恨恨的点点头，转身踢开窗户，咬牙切齿道：“别以为世事都在你的掌控中！”随即飞身跃出窗外。

　　他们在第二天早上离开孟庄，程断云什么也没有说。孟氏夫妇对这桩意外的迷惑更是大于气愤。
　　马车窗上的布帘时不时的飘起，她看见程断云骑在马背上，没有愤怒，没有担忧，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好像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的确有些迷惑了，程断云当然不是掩耳盗铃的傻瓜，他若沉默，也许是因为他认为无须提及，或者是他已想好对策。而她的推断也只能止于这一步，对于他，她知道的太少。
　　不过比起程断云来说，朗飞峻的话同样让她不安……
　　不知不觉间，马车停了下来。
　　楼静辞掀开车帘，陡然一惊，十来匹骏马团团围住他们，他们衣服上的标记她再熟悉不过。
　　“朗寨主好久不见。”她听见程断云在马上气定神闲的说道。
　　他即便已猜出昨晚的原委，可是这样多的人马他也有料到吗？
　　“放了楼静辞。”朗飞峻冷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程断云眯起眼看向对面的朗飞峻，脸上挂着沉着的微笑。
　　“自上次竹林一别后，朗寨主别来无恙？”
　　朗飞峻眼里射出寒光：“上次朗某没带兵刃，今日可以好好的与堡主比试一下。”
　　程断云看了眼朗飞峻腰间的刀，笑道：“荣幸之至。夫人，难得朗寨主千里迢迢的赶来，你且到一边，看看是你夫君的剑快，还是朗寨主的刀快。”
　　程宽刚拉起缰绳，楼静辞的声音却自车内传出，
　　“等一下。”
　　“程宽，送夫人回去。”他想也不想的打断她。
　　她想拉开车帘，却听见车帘外他的声音：“省省你的口才，这是程家堡的事情。”
　　“驾！”程宽的声音响起，马车颠簸了起来，楼静辞焦急的拉开车帘，程断云和朗飞峻的马面对面的立着，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到程家堡的路途似乎短了许多，事先已在堡中守候的大夫将楼静辞的伤势仔细检查并重新包扎，对她嘱咐了几句之后便离开，她就这样一直安静的坐在房中。她想他留下必然有他的道理，也许他早已安排好了人手，也许他有什么新的条件，总之他不会白白去送死。
　　“少夫人，少爷回、回来了。”竹香面色惨白的冲进屋里，莫名的恐惧接踵而至，她迟疑站了起来，尚为来的及开口，程宽和其他人已涌了进来。
　　那就是程断云吗？
　　她忽然感到四肢冰凉，她恍恍忽忽的听见有人说着：
　　“少夫人，请让一让。”
　　“少夫人，您请坐在那边”
　　“少夫人，您不如先去书房歇会。”
　　她好像有愣愣的点头，但是身体如木偶般的被进进出出的人挤来挤去，脑中是大片大片的血污，她看见刚刚端进来的清水变成一片血红后又被送了出去，反反复复，她看见程断云那件华贵的衣服被剪成碎片，她看见他身上绽开的皮肉，那样深，那样长，她不太清楚是否还有血从伤口流出，他似乎刚从血池中被捞出，她有些不切实际的怀疑，他究竟还有多少血可以流出？她知道利刃刺入身体的痛楚，而她肩上的伤只是那么浅。他为什么没有反应，为什么可以如此平静的躺在那里，他不觉得痛吗？还是他已感觉不到痛……
　　清晰的思维被血淋淋的残忍粉碎，当大夫自药箱中取出针线，穿入他的伤口时，她终于冲出门去，一路奔至书房，闭上门后一阵阵的干呕，浑身虚脱的颤抖，不知几时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醒来时，程家堡只剩下了一片宁静，竹香推门进来带着一脸的疲惫，
　　“少夫人醒了，大夫说少爷没被伤及要害，没有生命之忧，不过得好好养伤，往后这一两个月是不能随意动弹了。”
　　楼静辞开始梳洗，竹香又道。
　　“少夫人昨天被吓着了吧，我第一次看见程家堡有人被血淋淋的抬回来的时候吓的魂都没了，看见受伤的是自己的相公更担心吧……”竹香好心的安慰着。
　　“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竹香应了声退了出去。
　　担心？
　　这便是她昨夜的感受吗？

　　梳洗完毕，楼静辞来到卧房。程断云安静的躺在床上，空气中的血腥味早被熏去。
　　她在床边坐下，发现自己是第一次仔细的打量这个被暂时被称为自己夫君的男子。
　　他是好看的。在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已清楚的察觉。
　　不是如那些满脸脂粉气的优伶似的面若桃花，他的好看基于男子气之上，朗眉星目的那种。
　　他眼皮动了动，随即睁开眼来。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一些缥缈。
　　他看见是她，眼中流露出些许惊讶。挣扎的想坐起，却因浑身的痛楚不得不放弃。
　　“大夫说你这几日最好躺的别动，伤口很容易裂开。”
　　他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怎么不去休息？”声音仍旧虚弱。
　　“没什么事情，在这里看看你。”她静静的答着。
　　“怕我死了吗？”他自嘲的笑笑，好久不曾打的这般痛快，那家伙也是被人抬走的吧。
　　她意外的漾出淡淡的微笑，
　　“倒是真的，有一点……”
　　心忽然莫名的被撞了一下，他还未来的急反应，又听见她的声音，
　　“为什么，不留下？”
　　她看着他，眼中透出不解，
　　“男子的尊严真的如此重要。”
　　她的眼不由自主的滑向他的伤口。
　　大丈夫不是应该能屈能伸吗，为何明知不利，还要打呢。
　　他的声音不知是否是因为重伤而显得有些虚无，
　　“他要抢的，是我的妻子。”

　　霎时，

　　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程宽的声音插了进来。
　　“少夫人，堡主该换药了。”
　　她徐徐起身。
　　“我先回去了，你歇着吧。”
　　她离开卧房，竹香叫了声少夫人，随即跟在她身后向书房走去。
　　护卫的是他的妻子吗？
　　可是他难道不明白朗飞峻要抢的，
　　是楼静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