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妻/钗头凤》结海

3、薄礼

　　“初三巳时慈云庵西竹林小湖”
　　程断云再次回忆起那张纸条上娟秀的字迹，中规中举，也是刻意练过的吗？
　　他打量着四周的景色，地点隐蔽，环境清幽，的确是幽会的佳所。
　　抬头看看太阳，再次俯视竹林，嘴角微微的扬起。
　　一个白衣男子步入他的视线，层次自然的短发，额间系棕色束带。虽是书生的打扮，折扇却是以匕首的别法插于腰际。
　　他在湖畔停下，望向四周，程断云随即由竹枝落下，满意的将对方的惊讶收入眼底，着地的瞬间，对方的惊奇已被不露声色的被防备取代。
　　“朗寨主可能要失望了，楼小姐今日恐怕无法赴约。”
　　“阁下是……”朗飞峻迅速扫过程断云的衣袖纹饰，
　　“程家堡……”又瞥见他腰间的配饰，“程断云堡主。”
　　程断云流露出赞叹的目光，这样快的反应不愧为飞云寨寨主。
　　“静辞在哪里？”朗飞峻寒声问道。
　　亲切的称呼，看来那些流言并非完全凭空杜撰。
　　“朗寨主请放心，楼小姐在慈云庵小憩，安然无恙。”他不觉想起她闭幕祷告的侧脸，他下手很快，她应该都没感觉到痛。
　　朗飞峻冷冷的看着他的眼，斟酌着此话的真实性，良久，终于道：
　　“程堡主来找朗某，有何贵干？”
　　“四个月前山西秦家三万两白银途中被劫，朗寨主可有听说。”
　　“是我做的。”朗飞峻面无表情。
　　“既然如此，朗寨主应该也发现那趟镖中有一箱程家堡的杂物，寨主不妨开个价，程家堡决不会为难与你。”
　　朗飞峻笑道：“既是杂物，朗某必然早已扔掉，程堡主不如向那里沿路的乞丐流民问问，看他们是否有捡着几样留下。”
　　程断云的眼亮了起来：“程某今日并不是来与朗寨主说笑，那箱东西，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楼静辞缓缓的睁开眼，坐起身，伸手在颈后按下，一股刺痛随即传来，眉心轻皱。
　　对女子也不手下留情吗？
　　呵，忘了，她不是良家女子，特殊些。
　　她理顺倒地时散乱开的长发，抬首，菩萨一如往常在莲花宝座上洞穿世事的微笑。
　　于是重新低头闭目，双手合十，诚心祷告。
　　良久，徐徐起身，推开身后的房门。
　　“大小姐今天祷祝的久些。”莲音提着篮子，站在门口无邪的笑着。
　　“心诚则灵。”她淡淡答。

　　程断云的剑抵住朗飞峻的咽喉，如此轻松的结束这场战斗实在令他有些意外和不安。
　　“看来朗寨主最为拿首的并非拳脚了，”他扫了眼朗飞峻腰间的扇子“如果那是把兵器，或许会可以打的久些。”
　　以余光不动声色的查看四周，没有任何异常，难道朗飞峻真的如此不济？
　　“哦？”朗飞峻挑起眉。
　　瞬间，程断云脚下一空，身体下落，他本能的将剑平插入一旁的土壁，土中层层交错的竹根顿时阻住他的下坠，脚上却刺痛，低头才发现，二尺见方的坑底竟插了十来根尖尖的竹刺，若反应慢些，他身上已满是窟窿，额上不由渗出点点汗珠。
　　“程堡主——”悠然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他抬起头，看见朗天峻探在洞口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后会——无期！”头顶的光亮开始一寸寸的减少，在一声轰鸣后彻底消失……

　　楼静辞不紧不慢的拨了拨灯芯，卧房里亮了一些，她除去外衣，坐在铜镜前一一除下头上的发饰，随手拿起木梳，不疾不徐的梳理长长的秀发，水目不经意间扫过铜镜，顿时低呼一声，木梳眼见滑落，又被及时抓了回来。
　　“程堡主深夜造访，有什么事吗？”刚刚的失态被毫无痕迹的掩饰过去，她徐徐起身，穿上外衣。
　　他自铜镜里盯着她，良久，缓缓道：
　　“女人，太过聪明，并非一件好事。”听不出是警告还是规劝，抑或两者都有。
　　她道：“是堡主先看了我的信。”
　　他顿了一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道的？”竟有些像孩子没有猜出灯上的谜题。
　　她微笑，轻淡如水：“以堡主的才智，稍加留意，可以轻易看透。”
　　随即眉眼微微弯起：“不过，是女人的把戏。”嘲笑的不知是自己还是他。
　　程断云仔细打量起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她无疑是他见过的女性中最为聪慧的之一，可最糟的是，她竟并没有任何畏惧或顺从他的意思，他甚至怀疑她那精明的头脑中是否有“顺从”这个词的存在。
　　白天的情景又回到脑海，若不是程宽及时赶到将他救出，他险些就要错过今晚的定亲宴，不止——
　　他可能会死，尸体上插满竹刺！
　　不知为什么，他固执的认定，那些陷阱中的竹刺是出自她的主意，当女人站在对立的一面，聪明就转化为歹毒。
　　“堡主特意前来，就是为这些不相干的小事吗？”她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
　　“今晚的定亲宴没有看见大小姐，有些好奇。”他恢复一贯的有礼，仿佛是真的来探望她。
　　“我一向不爱热闹，况且早上已特意向妹妹道过贺。”
　　“那我呢？”他忽然来到她的面前拉近彼此的距离，“不向我这个未来妹夫道贺吗？”
　　她长长的睫毛翕动了一下又轻盈的扬起，明亮的双目中，清澈的可以看见他的倒影。
　　“那你是否应该先尊称我一声姐姐？”
　　他笑了，有些咬牙切齿的佩服着她的伶俐，很想知道像她这样能够轻松滤去过激情绪的女子，甚至人，究竟还有几个。
　　“天色已晚，在下不打搅大小姐休息。”
　　一阵风在她面前拂过，带着他特殊的味道，消失在窗外。

　　定亲宴结束的第二天，程断云离开楼家。一大早，程宽就以备好马在大门外等候。
　　“伯父请留步。”
　　“世侄此去一路多加小心，可惜老夫腿脚不好，否则一定亲自送至城门外。”楼兆华的眼底已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自得知程断云要前来定亲，他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开罪了程家堡，如今终于将他们平安送走，他可以好好的舒口气。
　　“断云此次前来，承蒙伯父和小姐的招待——”他有意无意的扫过楼兆华身旁的楼静辞，她始终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特意命程宽准备了几份薄礼，”程宽将几个精美的木盒分别交给各人身边的丫鬟。除了两位小姐外，各人都露出紧张的神情，捧着盒子的丫鬟面色更是难看。
　　“希望伯父和两位小姐还有几位夫人笑纳。”
　　“这、这，何须世侄破费，我、我们不过尽地主之仪罢了。”楼兆华的额头又冒出冷汗，惴惴的揣测着盒子里的事物。
　　“那么断云就告辞了，再会。”程断云跨上马，向众人一拱手，轻踢马肚，与程宽扬尘而去。
　　“终于走了！”三夫人首先长舒了口气。
　　“还要再来的。”二夫人斜了她一眼，转身和丫鬟回房。
　　三夫人冷哼一声，笑脸盈盈的转向楼兆华：“老爷，我陪你回书房吧。”
　　“不用了。”楼兆华擦擦额头的冷汗，“我回卧房。”
　　“三姨娘好精神，起的这样早，还不忘伺候老爷。”楼静研扬起一边的嘴角，看着三夫人的脸色转而发青。
　　“怎么敢和你们这些小姐比。”三夫人扫了眼楼家两姐妹随即也转身离去。
　　“莲音，回去吧。”楼静辞迈开脚步，今日的确起的太早。
　　回到房内，坐在桌前，莲音将锦盒摆在桌上。
　　“小姐，小、小心点……”莲音胆战心惊的看着小姐将手伸向木盒，
　　“你若是害怕，便出去吧。”
　　“不如先让莲音去几位夫人和二小姐那里打听打听，看看她们盒子里有没有、有没有……”
　　“不用了，你出去吧。”
　　楼静辞看着满脸恐惧的莲音合上门，不知是好笑还是无奈。
　　程家堡虽以秘制的火器闻名，也不至于将它当礼物乱送，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未来的岳丈。
　　恐惧的确可以麻痹人们的思维，可是如她的家人一般的无端恐惧，实在是太过无知的结果。
　　视线又回到了木盒上，母亲和姨娘们无非是些首饰之类，静妍应该特别些，不过程断云不是愿花心思在女子身上的人，不外乎是比娘亲贵重点的饰品。
　　而她——
　　她的木盒里是什么呢？
　　她想起昨晚他临走前强自压住怒火的表情，若是想送炸药，她应该是首当其冲吧。
　　她轻轻打开木盒的盖子。
　　她的白鸽静静的躺在盒中。
　　纤细的手拂过白鸽的羽毛，隐约还能感觉一丝温热，手指在白鸽的颈后的断裂停住。
　　一击致命。
　　颈后的痛楚又清晰起来，虽较昨日好了许多，但活动起来仍会作痛。
　　原来他已经手下留情了。
　　不过倒是没有痛苦。她看着白鸽安详的神态，宛如静睡一般。
　　这便是程堡主能做到的仁慈了吧。
　　她打开白鸽脚上缚着的竹管，抽出其中卷好的字条，在掌心轻轻推开，立时感到有细沙滑出，不禁微笑，她知道他能猜透的。
　　窄窄的纸条上是飞扬跋扈的字迹：
　　程断云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