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在御》茉尘

9、倾城

　　这一年皇帝提早离开了圆明园，因为等到秋末的时候，紫禁城将举行册立皇后的大典。我也接到随驾的旨意，在大典上奏礼乐。

　　那应该是个喜庆的日子，犹如帝后的再婚。我想象那一天皇帝会有年轻时的笑容，好似多年前他迎娶第一位新娘的时候，正是翩翩少年。

　　可是病中的年贵妃尚留在圆明园中，她怎么度过那里的冬天？落日的美好也会让人的心疼痛，带着即将消尽的遗憾和哀伤。

　　想到这些，我忽然不再期待那张落日里微笑的脸，用低头弹琴来练习回避，可是怎么也弹不出喜庆的曲子。我因此受到责罚，独自一人回到圆明园。似乎，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入冬的圆明园有些冷清，因为皇帝不在时大家都清闲下来，准备度过漫长的冬天。

　　迎风站在枯叶凋零的树下，我想象紫禁城此时热闹的场面。心像沉下去的落日，指尖的琴声却很轻很轻。这种情绪使我怀念起春天的夜晚，碎花簌簌下落的声音。

　　记得皇后曾对我说，她很久没有弹过琴。或许她遥望的眼神是在追溯曾经欢好的爱情。而此刻，她应该很高兴。

　　十一月的时候，皇帝回过一次圆明园，来探望病危的年贵妃。不久，贵妃就殁了。圆明园中所有的人都要为贵妃服孝百日。白衣，白雪，一片倾城的雪白。

　　这弥漫天地的洁白常使我想起这样的诗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倾国倾城的女子总遭世人唾弃，而倾心于一个女子的帝王，人们说，多半是昏君。更有女子未得“倾国倾城”之名，却因国与城而夭亡。她们最大的不幸，是遭遇爱情。

　　“倾国倾城”，是赞誉，还是诅咒？而此时最令我感伤的，只是末了一句。

　　皇帝操办完一场婚礼，又要来安排另一场丧礼。他不能分心承受那许多爱，因为他很明白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认真对待爱情。或许他也曾深爱，只是那些爱的深度最终还是违背了心愿，由周全淡作周旋。是不是所有曾爱过他的女子都会因此感慨凄然地说，自己不再弹琴。

　　年贵妃，不，年氏皇贵妃，是皇帝赐予她的完美结局。她的人生是香几旁遗落的半阙清词，不知是因美好而遗憾，还是因遗憾而美好。

　　冬天最冷的时候，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我看见几个小宫女穿着滑轮鞋在冰上玩耍。大约还没能学得会，常摔跤。她们的笑声让我想起下一个春天又要到来了。

　　倾城的不是红颜，是每一春每一冬里永远不变的飞花和白雪，愿我的琴声常与它们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