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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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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练完琴回来,遇上一个女子正在找我。
她迎着我们的队伍一个紧接一个地问:“你认不认识月吟?”
我望着她可爱的模样,又有点傻,于是偷偷笑了,也不说话,直等她问到我面前来。
“你说月吟吗?我就是啊!”我想我的神色一定有些捉弄人的得意。
“原来是你啊。让我好找!”
她顺手把我从队伍里拉了出来,好像她和我很熟的样子,然后告诉我,她叫挽歌,是来找我谱曲的。
我不清楚她的来历,也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她将一本书塞给我,认真地跟我说:“我想唱这些,你能不能帮我谱上曲子?”
她塞给我的是一本诗词。我偶尔读过一些,也知道过去的歌伶喜欢拿它们来唱,可是那么久远了,曲谱不知散落到什么地方。
我答应了她,直看她满意地离去,又回过头来对我笑笑。
翻开那些书页的时候,我似又重温起旧梦: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相见时难别亦难,别亦难……
似乎很小的时候,我曾听人这样唱。她的声音像水一样,我被她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不久便枕着歌声入眠了。那是我的母亲,可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这样一支歌做我的摇篮曲。
后来我常和挽歌在一起,弹唱这些诗词。渐渐地,我们的名字被更多的人知道。
端午的时候,圆明园的荷花开得正好。我和挽歌乘着小船在湖面上弹唱。船泊到哪里,我们就在哪里表演,歌声和琴声渐渐被荷香熏醉了,我们便不在乎谁会听见,喜不喜欢。
那之后挽琴就忙碌起来,终于我也不清楚她在忙些什么。清闲时,她还是会来找我,却不总是来唱歌的。
有一回我正弹琴的时候她进来了,却一直不出声。我弹完了一曲,才发现她。
“怎么呢?不说话?”
“没什么。你弹得太好了。”
“你再唱一回《别亦难》吧。”
“不唱了,我是来听你弹琴的。”
于是我弹完了一曲又一曲,谁都没有话。
暮色渐深的时候,她忽然打断我的琴声问:“你会一直弹下去吗?”
我抬头看看她,她素净的脸落在一片阴影里,那么平静。
“你今天真是不对劲了。”
我笑了,她也笑。夕阳便落了下去。
后来我就再没见过挽歌,琴声度过了一段习惯与歌声为伴的日子后,又将回复当初。我向人问起过挽歌,说她嫁人了,嫁了一处好人家。
又是一年除夕,我站在窗前看烟花。那些轰然与夜幕中绽开的花朵,伴随那么大的声响,一瞬间就消失了。
“你会一直弹下去吗?”这个声音又响起来,像水一样。
我当然不能,纵然我愿意,也是不能够的啊。戏子歌伶的命运,最好不过是找个好归宿。也许她,是真的找到了。从此不必为许多人唱,只为一个人唱。而那,是不是落入了另一场俗套呢?
不知道我还可以弹多久?只是别亦难,相见和离别都那么难。
泪水忽然决堤,我空空地哭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