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茉尘

7、瑾兰

　　瑾兰坐在骡车里要去京城选秀。额娘给做的新旗装穿着有点紧，瑾兰问阿玛：“我啥时候能回来？”阿玛说：“等撂了牌子，你就能回了。”

　　瑾兰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响动，总觉得今天她家骡子不对劲了，于是心里默念到：“骡啊骡，我被撂了牌子不打紧，你可别老尥蹶子，还得驮我回来呢。”

　　瑾兰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骡车排队，太监们挨个给骡车安上双灯，插牌子。瑾兰伸出头来看自己车上的牌牌，上写着“某某旗某官员之女二妞”，于是就冲那太监问：“公公，莫不是牌子弄错了，我不叫二妞呢。”那太监白了她一眼，嘛话也没有。瑾兰再往后一看，所有骡车上挂的牌牌名字都是那几个：大妞，二妞，三妞……明白了，原来不是看名字，是看门第。

　　天放亮的时候，秀女们下了车，排队跟着太监们进了顺贞门去御花园。好大一座假山叫堆秀山，秀女们五六个一排依次被挑肥拣瘦，削高去矮，也跟菜市差不多。一个老太监站在一旁挨个报秀女们的名字，念到瑾兰的时候许是实在念得太多了，公鸭嗓子失了声。别的秀女都憋住了笑，就是瑾兰没憋得住，还自己个儿跟前排的大人们解释起来：“大人，我不叫二妞，我有名字呢，叫瑾兰。”退下去的时候，瑾兰就估摸着自己要被撂牌子了。

　　过了正午时分，消息传出来，瑾兰的牌子被留下了，要接着选。可是她饿了没饭吃，被撂了牌子的这时候大约都回车里啃饼子去了。

　　这一轮选不但要站出来，还得走几步路，说几句话了。该说话的时候瑾兰可就说了：“大人，问完话该吃饭了吧？”心想，这回不撂牌子就怪了，没曾想还是没撂得下。难道是有人故意捉弄她的？

　　瑾兰想着，许是要在这里折腾几天了。身上原来紧着的旗装看着就松了，想到回去见着弟，他就该问了：“姐，皇宫里不是啥好吃的都有吗？你咋瘦成这模样儿了？”

　　宫里的衣服是好看，可是瑾兰愿意穿自己的，不过脏了还得换下来。她问身边的几个宫女：“你们这哪有洗衣裳的地儿？”

　　“你有衣裳洗啊？不劳了，拿给我们就是了。”

　　“这怎么好？我自己能洗。”

　　“说话儿您就是半个主子了，哪能还干活呢。”

　　前几日这几个宫女还在自己面前神气活现的，如今倒说起奉承话儿了，可见这皇宫是个会教唆人的坏地方。瑾兰心里一团无名火。

　　“罢了，我不洗了！”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不知道哪里说错了，没趣地退出来，却还在那里说：“还没争得个什么呢，脾气倒不小。这泼性儿，看她还留得住！”

　　“受这些活罪，我还巴不得早点撂牌子。”瑾兰想着抓起只茶碗就想砸，又一想，这不是自家的东西，忍着放下了。

　　她是最后一个被撂牌子的，是最受折腾的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瑾兰站在那里腿肚子一下就软了，也顾不得便蹲了下去。这时候皇帝来了，瑾兰看到他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她把头埋在臂弯里，也不想站起来，反正，牌子已经撂下了。

　　坐在骡车里要回了。本该是很高兴的，瑾兰却坐在角落里想了几回心事。可是当听见几声鸟鸣把清风送进车窗的时候，心事就过去了。她想着回去后怎么跟弟显摆自己在皇宫里看到的，弟若是想进皇宫一回非得是中了进士才能呢，想想自己终究是见识了一回。

　　可想着弟总也不好好念书，哪里能进得了皇宫？记得弟有回逃学被自己逮个正着，抓起笤帚来就要抽他：“我叫你逃学！叫你不好好念书！”弟不敢躲，却哭着从书袋里掏出几串新榆钱来：“姐，我给你摘的。”她手里扬得高高的笤帚便打不下去了。

　　弟，姐回来了，可苦了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