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梅花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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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是在囚车上，被押赴刑场。硕大的镣铐，娇小的身躯。好像她什么也不懂，所以才有这样安然的表情，于是这囚衣和刑具只流离于一种形式。道旁围观的人群，有的唏嘘，有的难过，有的惶恐，一路看得她疲惫。而唯一让她刻骨的是寒冷，这里有她在温润的南方从未体会过的干燥凛冽的北风。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发觉自己还趴在父亲的书桌上，脸颊惹了墨汁，逗得父亲笑。那时候她时常听得人们说“进京”“进京”，便自以为京城是个好地方。于是对父亲说：“爹啊，你什么时候也进京，记得带上我。”父亲从没给过她答复，只是偶尔玩笑说：“你这么喜欢京城吗？那等你大了，爹把你嫁到那里去可好啊？”这样她便多时不敢提“进京”的念头，似乎隐约知道，嫁了多半就难再回来。只是她原本大可不必这样担心，因为自己的爹爹虽年轻，却不过一个固旧的文客而已。
她万分没有想到，自己与这京城在某一日还真有所牵连，她万万分没想到，自己这一来，竟是来赴死的。囚车停了，未展开的生命就将上演终曲。这是魔鬼都不忍看到的肃杀的夭折，有的人之所以狠心，是不是因为他制造了死亡却没有勇气直视它带来的震撼？荒唐！
可是这里即将上演的死亡却一点不像死亡。她说不上美丽，因为她还那么小，她拥有的只是一片洁白的心地。冻云间射下一道光，晃了她的眼。
“时辰还未到，我来唱段戏吧。”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其实她全不懂这唱的是什么，更不懂得意思。只是因为喜欢听，跟着戏子的声腔自学的。她的声音稚弱，偶尔断续含混，却一直不停。一直不停，死亡却夺去了她的时间，这一生不得领悟“姹紫嫣红”，已徒是他人眼中的“断井颓垣”。
她唱着唱着身体也跟着自由起来，想着见过的戏台上的女子，也学着那样的身段移步，抬手。她做得那么认真又轻巧，此刻的刑台变成了她的戏台，囚衣和镣铐是她的华裳。这一幕或许算不得什么，因为她是那么微茫地存在着，又即将微茫地死去，这出戏也只够人们尽一时的唏嘘哗然。而我却想起很多年以前，嵇康临刑前最后一曲旷世的《广陵散》。她没有那么勃然的底蕴，可是这片洁白是相同的。
刽子手委身探向下，问监斩的大人：“大人，斩是不斩？”大人故作高声：“皇上钦定的，岂有不斩之理？斩！”决然的言辞间却听出含糊的颤音。
时天降大雪，形似梅花。梅花鲜血，鲜血梅花。
（二）
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雍正皇帝的案几上照旧整齐叠放着各色奏章。“臣叩请皇上圣安。江南文客***诗文造逆一事，臣今查明事证确凿。此等狂悖之徒实属前明余孽，不晓世情，冥顽不化，罪无可赦。遵上谕臣已将其一干人等并家眷押解进京，听凭圣上发落。臣蒙圣恩，治守江南重地，未敢丝豪懈怠。今出此悖逆之事，臣难辞其咎，日夜常感不宁。臣者，上为君分忧，下为民解困尔。臣虽愚钝，惟此时刻铭记与心。臣之心志，日月可鉴，望圣上明察。臣居江南久矣，深知江南民情。自皇上除旧弊，推新政以来，江南百姓无不感慕天恩浩荡。如***等实为少数丧心病狂之徒，不可与其理论。今事已毕，惟请皇上宽心，将息龙体。臣诚惶诚恐，再拜敬上。”
一份寻常的折子，看不明几分虚实。而这种折子见得多了，可约莫预料出几成，则不是寻常的功夫了。却见雍正皇帝眉宇间锁了些许愁楚。杀人不是好事，然而一旦杀开了便不可停止，并不由你开始，却那条不归路早就铺定了不知与何处等候。
窗外的雪透过玻璃将室内映得格外亮畅。雍正皇帝的朱笔飞快地在折上批了几个字：知道了。笔尖再染朱砂的时候，却见案上几片雪花，细巧如梅瓣。窗是关着的，暖阁内也封得严实，哪里来的雪？愣了半刻神，也就抛开由它去了。
不一会，换茶的宫女托着盘儿上来，随手就将那些无故的雪瓣擦了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梅花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