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茉尘

8、春华

　　我忽然见不得可怜的女人，想到了就想把她写下来，虽然我过去一直将她忽略不记。我说的是郑春华。

　　她对待爱情的态度是少有的主动，虽然这样换得的是更为惨痛的结局。不知道该不该，也不去想值不值，就像是上了战场的勇士，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不死，她以为她不死将来总有机会说清楚，全都是她一个人的错。多天真。

　　她不死，他却巴不得她早点死啊。就像她这个人从来不存在。正如她自己所说，原本她来到这世上就是多余的人，她也想早点去见天上的爹和娘。

　　是不是同情别人就可以忘掉自己的可悲？我总以为自己身处的这座山就是和别人不同啊。

　　也许，爱到了一定时候，爱的是谁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依然执迷不悔地爱着，到死都是如此。

　　今天是六一节，昨天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妈妈给她的小孩买气球。我想要一把好大好大的气球，它们被我捏在手里像一朵巨大的彩色的云。我把它们一朵一朵送给我见到的每一个小孩，或者我的手一松开，把它们都送上天去。

　　那一朵朵从蓝天上一路盛开下来的伞花啊，史今说：每个人的心里都开满了花，一朵一朵的，多漂亮。

　　府里新进来一个女人，是管家亲自送来的。听管家称她“郑大奶奶”，就知道这不是一般人，可怎么就沦落到我们这里了呢？

　　临走的时候，管家吩咐了嬷嬷好些话，听不清是什么，只见得嬷嬷陪着笑脸点头。难得见她这般模样，平时里总是青着一副面孔，只想找我们的茬儿。

　　这位郑大奶奶不用做事，只供着她吃喝，有时嬷嬷还要小心伺候。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府里的规矩我们也不敢多问。

　　有时她也过来和我们说说话，帮着洗几件衣裳。只是她洗着洗着，就望着担水的井口愣神。每每这时候，嬷嬷就劝着她不让再洗了，叫她回房休息。

　　腊月天她病了，因为洗衣裳在院子里坐了太久受了寒。晚间的时候我见她一整天都没出屋子，便想着要给她送点吃的去。

　　大约是一个人单住的缘故，她房里冷清得很。我进来瞧见她一个人斜在床沿看窗上的月亮，顿时觉得好凄凉。

　　“一天没出屋子了，好歹要吃点东西啊。”

　　她向我道着谢，迎着月光我看见她眼睛里凝着的一汪水雾，忽然觉得她一张素净苍白的脸煞是明艳。我不知道她的身世，只是觉得她本不应该在这么贫贱的地方呆着啊。

　　放了手中的食盒，点上房里的灯，她对我说：“你取了那桌上盒里的梳子来，我好梳梳头。”那梳妆的盒子是这屋里最显眼的物件，看得出是上好的漆器，雕着细密精致的花纹。

　　她轻细地梳过头发，只结了个干净利落的髻子。忽然又凝神看着我，理了理我额上的几绺碎发，似笑却还想不起该怎样笑着，淡淡地和我说：“你可别像我这样。”

　　“怎么会呢。我们腊月里洗衣裳都惯了，你初来不该大冷的天在院子里杵那么久。”

　　她终于笑了起来。

　　我把一碗粥端到她手里，却见她颤微微地接不稳。

　　“罢了，我喂你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