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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伊平 ...

  •   我年轻的时候并不算个出众的女子,就像我的名字,伊平。

      额娘不是阿玛的正室,她只不过是个侍妾。我七岁上她就死了,生前对我也别无过多的言语。我只记得当我微笑或哭泣的时候,她经常扯过我的手说:“你不知道我生你的时候你阿玛是怎么看着我的。他说,‘怎么又是个女儿?’。”

      我只知道她是个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女人,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就叫淡漠。只是,她的早逝并没有在我心里留下多少痕迹,就像在春暮,我看到缤纷的落英。

      十三岁的时候,我嫁给了一个贝勒。没有什么原因和期许,好像是阿玛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嫁出去。不知为什么,每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总想起额娘的那一句:怎么又是个女儿?这一句话似乎很适合匹配他看着我的神色,断绝了我幼时最后的一点天真,让我觉得离开是毫无愧疚的自然的事。

      一切是如此匆忙,我还来不及思考从一个女孩儿到一个女人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变化,更不懂得作为一个女人,我应该完成怎样的使命。可是当我看到那一片红色的时候,我还是那么喜悦着的,我听到我的心“砰砰”地跳,是真实的。

      也许我在期盼有什么奇迹发生,尽管我在这么期盼着的时候,也并不是满心希望的。就好像我经常在做梦的时候告诉自己,这是个梦。

      当我终于看到我的丈夫的时候,心反而跳得不那么厉害了。他的神情让我想起额娘的淡漠,还有阿玛的寡情。

      在后来的时间里,我并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花费太多的心思,府里的福晋教会我最多的事情,就是在这个王府里怎么做一个称职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这一生有没有过片刻的爱情?只是每当我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就不禁回忆起一件事情。我的心底有一丝丝甜蜜,那种味道就像有一天,我捡起一片鲜红的花瓣,忽然把它放到嘴边轻轻地咀嚼。

      记得那天,我洗了头发坐在院子里。那个男人轻轻走进来,却不知对我说什么。他的到来总是让我感到不安,我只是不停用梳子梳着湿的头发,可是越梳,风就越是不停地把它们吹乱。

      他拿走了我手里的梳子,风送来我身后低声的说话:“总是梳它做什么?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转过身想要回梳子,却有一点止不住想笑:“不梳。让你看到我乱糟糟的,然后取笑我。”

      那就像我做过的一个梦,最不清醒的一个梦。

      后来我就喜欢湿着头发坐在院子里,风抚着它们轻轻触过我的脸颊。我闭着眼睛,觉得那像一双手,弄得我痒痒的。我常常坐在那里很久,却并不在想那个男人。我想,如果我不是嫁给他,会不会幸福?直到我的丫头点了灯,在房里唤我:“格格,该进来了。”不知道这样坐了多少次,后来我落下了一个毛病,每次天一转凉,就会头晕。

      我用很长一段时间学会做一个称职的女人,可是我终究不是一个称职的女人,因为我始终都没有生孩子。我没有为我的家族带来荣耀,福晋对我也渐渐失去了兴趣。我看得清这府里生过孩子的女人眼底隐隐含露的对我的芥蒂和鄙夷,忽然就明白了当初额娘的淡漠,因为,她也是个不称职的女人。

      我不知道是我首先对他们淡漠,还是他们首先对我,然而平凡的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勇气面对死亡。况且那个男人好像并没有完全忘记我,使我觉得我仍可以作为一个女人继续存在下去,直到我老了,或者彻底从他心里消失。

      有一天府里很热闹,大家都去看一位画师新画的十二美人图。她们猜测“裘装对镜”那一副画的是年格格,后来的侧福晋,因为在那一张的背景字画上,落款是“破尘居士”。

      回到房里,我的丫头笑着悄悄对我说:“格格,我看‘消夏赏蝶’那一张倒是挺像你的。”那个手持葫芦,倚案静思的女子。她微眯着眼睛似含笑,闲看亭前的萱草。事实上她不止像我,她像任何一个希望做一个称职女人的女人,我笑。

      我生产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雪,房里只有稳婆和我的丫头。府里所有的女人都关心我们的丈夫去了,我们的丈夫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被他病重的父亲唤了去,吉凶未卜。

      我从午间一直生到午夜,还是毫无结果。我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我发誓等我生完了一定要睡上三天三夜。

      我看着稳婆汇聚在我肚子上的目光忽然散了下去,沾满血水的双手颤颤地一抖。我忽然想昏过去,因为我怕血。我看着她忙乱地跑出去,然后听见门外的说话:“福晋……不好了……孩子先出来的是一只手。”“你尽力吧。”是福晋匆忙而无力的声音。

      冥冥中我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像是我的额娘,“生什么生?生出死亡来。”她总是这么说着,声音越来越近。床前我的丫头在大声地唤我,她的样子却渐渐在我眼前模糊不清。

      我的身子慢慢变轻了,没有了所有的痛觉和劳累,好像要飘起来。我忽然想起不知何时在哪里听来的一个故事:雪后·长生。

      注:伊格格,雍正低等妃嫔,未找到相关史料,此上纯属杜撰。

      续雕:今天是一个阳光充裕的秋日。风吹过路边成排的杨柳,它们摆动的样子像飘飞的絮软蓬松的长发。日光里的风很大,还不至于将我吹起来,我只是随着风不断地跑啊跑。不知道是风大还是阳光太强烈,我总感到睁不开眼。一睁一闭之间,视野里出现一抹抹红色的光,有一点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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