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茉尘

4、紫夜

　　不敢再用我拙劣的想象去触及关于你的爱，它是稀世不为人见的，在我的可想之外，在我的极限之外，但我仍坚信它的存在。虽然，极有可能终此平庸一生也无处寻觅，或许是因为，我太爱。

　　玻璃鞋，十二点。过了十二点，你还记不记得灰姑娘？

　　没有永远的非凡，终究要一辈子平庸。于是，我写那些平庸的故事。我喜欢，我是灰姑娘……

　　其实，我一点也不难过。相信我，我还有平庸的一生要度过。不再言爱，你却仍在。

　　她是这紫禁城里的一个小小宫女，她的名字叫紫云。

　　她很少有单独行动的机会，因为以她的身份，总是需要许多人在一起才能共同完成某一项任务。她们经常在紫禁城金粉朱墙的深巷内列队静默地走过。这条路太长了，于是她走着走着就不禁抬头望天。她看到白色的云好像也在和自己一路走，她莫名地笑着想：自己也是这紫禁城里飘过的一片云。她经常走着走着就忘了脚下的路，有一次竟险些撞了前面的人。那宫女微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责问：“你想害死我啊！”

　　“我不会永远是个小宫女。”她的想法和所有宫女们一样，只是有着不一样的原因。她想她总有一天会离开紫禁城的，回到自己平庸的生活里去。可是，她现在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她幼稚地想，她一定要见一见皇帝，不然等哪天她出去了别人会笑她，进了皇宫连皇帝长啥样都没见过。

　　她真是够天真的，哪里知道并不是进得紫禁城就一定能见到皇帝。或许，她算得上是个幸运的，被指派到养心殿值事。在这段皇城时光中，她有机会见到皇帝，这是多少深宫妃嫔可欲而不可求的。她们的命运是为这一次相见耗尽青春的光阴，而后落红凄然，终老丧去。只是她，一个小小宫女，却把这当作一场有趣的游戏。卑贱和尊贵，幸运或不幸？

　　虽然是在养心殿，但她不做内廷的事，只受临时差遣，传话或递东西。有许多个晚上，她看到内殿里静悄悄的却亮着灯光。她很想进去看看，只是走到门口却没了迈进去的勇气。

　　紫禁城的四季并不像外面一样分明，因为这里少有花木，偶落在高墙上的鸟雀也不啼。威仪的皇宫透着肃穆的冷，看得见看不见的一切都自有一套永不改变的规矩。紫禁城中无四季，若有，与之相近宜的怕只是这冬景。

　　日子如冰封的湖面，转眼已至年终腊月。

　　这一天晚上很冷，按时辰紫云可以回去歇息了，可巧她是最后走的一个。她回身望一望内殿里亮着的灯，忽然变了主意。那盏灯终年晚间都这样亮着，仿佛从来没有熄灭过，对她构成一种莫名的吸引。然而，她总是没有勇气迈进去。

　　她一直立在外间，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站累了，想倦了。她迷糊中似听到房沿下冰棱滴水的声音，接着大殿里的自鸣钟就响了。她被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桌旁睡着了。

　　钟响过了，已经是深夜子时了，里面的灯却比先前更明亮。她忽然觉得那应是个温暖的地方，而呆在这里这么久，她的手脚已经冻得发木了。她真的想进去，或许只为暖和一下。或许又因为这里四下没了人，她终于可以鬼使神差地单独行动一次。

　　于是，她屏着呼吸放轻了步子，缓缓走进去。才刚进得门，就听里面一个声音响起：“是谁？朕说过，不传唤不许进来。”她的心开始“砰砰”地跳，那是皇帝在说话。敦厚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宫殿里回荡，如刚才的钟鸣，震得她警觉起来。她想马上退回去，可是皇帝已经问话了，她怎能不回答？不答是不敬。只是，她说什么呢？正焦虑间，又听里面说：“是谁？进来说话。”她知道逃不掉了，情急之下端起一旁的茶盏，定了定神答到：“回皇上，奴婢是来奉茶的。”“哦，进来吧。”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却那么暖和。这里到处都摆着书，皇帝的桌案上堆满了方方正正浅黄的奏章。他并没有留意她，埋着头手中的笔一直不停。烛光照着他的脸，她却看不真切。她从来没见过戴眼镜的人，于是觉得有趣想笑。才想笑，抬起头来却迎上镜片后那双犀利的眼。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严肃的一张脸，可是她并不怕，她觉得那是正直可信任的。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叫她下去，或许他现在对周围的一切都不会在意。她默默退到他身后，垂手而立。她知道自己要离开，只是她不想马上就离开。她静静地望着他，他挺拔的背脊让她联想到伟岸的山峰。她在想：这就是皇帝？他每晚就是和这些奏折一起度过的吗？我以后和别人说起，他们会不会相信？可这是真的啊，我亲眼所见。

　　烛火如豆，她看到垒成小山的折子从他的左边渐渐移到右边。她眼里沾了一层水雾般的湿润，不知是心伤还是又一次倦意来袭。

　　……

　　天微明了，他起身吹灭了蜡烛，却发现自己后面倚窗坐着一个人，趴在桌上睡着。

　　“怎么还在这里？”他看着她酣睡的样子，轻笑自语。

　　她闻声醒来，这个声音仿佛她早就熟悉。当她睁开眼睛却真的不知如何面对了，一阵恍惚，似还沉在昨晚温暖的梦境里，“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一半疑惑，一半羞怯。

　　她觉得自己此刻正身处窘境，想找个理由退出去。

　　“皇上，天亮了吗？”

　　“是啊，天亮了。”他站在玻璃窗边，迎着微明的晨曦。

　　“您整晚都没睡？”

　　“刚想睡，你看，天就亮了。”他的话里带一丝无奈的自嘲。

　　“你是养心殿的？”

　　“是。”

　　“什么名字？”

　　“奴婢紫云。”

　　铅灰的天色隐隐泛红，预示着难得的冬晴日。阳光曼在深深的云层里，天边飘来一片紫色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