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碧奴 ...

  •   春晓,郊外雨路上的一辆马车。轴轮碾过雨后的新泥,马蹄溅起片片落花的幽芳,可惜车里的人却无心来赏。车帘子闷闷地垂着,似是车内的人有意将自己与这春景隔绝起来,他有何心事?

      “四爷,咱们出京啦!”外面扬鞭赶车的奴才看到尘路边默立的旧界碑,兴奋地朝车里喊了一声,心内似有鸟儿飞出牢笼的舒畅和快意。他这边正寻思着事情,却被这奴才的声音扰得一惊,兀自答应了一声,又暗笑:这奴才,真以为出了京就自由了?

      这还是四皇子第一次独自出京。没有明诏,微服出行,查访某处吏治。

      依他的性情,似有太多的事值得想;依他的性情,似又什么也想不透彻。皇阿玛遣他去的地方,自然有事可办。但究竟是什么事,自己能不能办,得不得要领?没有明诏,却有秘旨:若有异变,可独断而后奏报。足见皇阿玛对自己的信任。然而这个钦差并不只是表面的风光,如何行事,地方上的官吏如何就服你?自然少不了一番历练。他深知此番出行的意义非比寻常。这么多年,终要给皇阿玛一个交代;从今往后,这是自己在地方上办差的第一个亮相。

      想着想着,他的头有些昏沉。车内是够憋闷的,前面还有多少路?他终于打起帘子,观望外面的景况。

      好一派春光!当弱风含着草香抚上面来,他才感到自己这半日坐在车内就像是沉在冬时的寒寂里。他不禁揉一揉已经黯然的双眼来适应窗外缤纷明丽的世界。

      蓝天,碧水,繁花,鸟鸣。偶尔有过往的行人,樵夫,小贩,山农,村妇,脸上洋溢着春风般自足的笑意。他好久没有体会过这样自然的情趣,仿佛可以恣意望着窗外这一副流动的水墨,什么也不想。如果旅途永远是如此的美好,叫人怎舍得停下?

      他被和煦的日光感染着渐生了暖暖的睡意,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歌声,仿佛是梦中的妙音。他定神一看,有个身着碧衫的女子行在窗外林荫的小径上。她手里提一把碧青的菜蔬,那颜色青嫩得可爱。

      她脸上也有春风般的笑意,只是这温和的笑配上这一身碧青的衣裳流淌出一股清纯如泉的活力,使他的眼睛忽然一亮。她看到从身边经过的这辆马车,看到车里打起帘子的人。于是,她看着他轻轻一笑,似是问候一位恰与自己同路的旅人。面对这如春芽萌动一样自然的际遇,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应的,就像不记得自己也曾这样无意识地笑过。

      车行了这半日,说话就到了晌午时分。因还未赶到下一个驿站,车只好停在沿途的村落间,车里的人也好顺便找一处歇脚的地方。

      一个人坐在这车里半日尤觉得疲惫无趣,四皇子终于下得车来,一面舒展微觉酸痛的经骨,一面打量起目下的这一处地方。

      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庄,零星散布的小屋卧在这清秀的山水间似是一种灵动的点缀,随袅袅炊烟的升起,空气中传来一丝似有若无的甜香。这般的舒旷悠然仿佛这茫茫天地间只有这一处宁然自得的所在。他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笑了,忽然天真地想:若世上处处如此,我还有何忧?

      “四爷,前面有一家小店,我们何不去那里歇歇?”奴才指了指前面风中飘着的一面酒旗,对主子说道。于是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迎着那时酒旗所在之处走去。

      许是到了晌午饭时,这乡间的小酒家客人真是不少,且多是模样文静的年轻公子,原来此时正逢各州府的贡生们进京赶春闱。一年中这新郊的小店难得有如此人气旺盛的时候,且又是汇聚了这么多青年才俊,店家忙忙地招呼客人,心里一派欢喜,浮在面上便是融融的笑意。

      奴才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用袖子拂了拂桌椅上的尘,服侍四皇子坐下。这边才落座,就听那边店主小老儿招呼到:“碧奴,给那边的客官上茶。”又听屋内有人喊:“碧奴,快进来帮忙。”只见酒桌茶座间盈然行走着一个碧衫的女子,如浮在人丛中的一片绿云。她一面清脆地答应着,却也不停下手中的事。待她转过身来,四皇子看真了,就是方才路遇的青裳姑娘。

      当所有的客人都被妥当安抚了坐定,忽听村里一个常来的熟客带着笑音对店家说:“老伙计,今天这么热闹,让你叫碧奴唱支曲子吧。”店家小老儿看了看这位伙计,莫不是酒醉了胡言?可他明明喝的是茶。再看看碧奴,只是不动声色地做着手里的活。其实唱一唱也是无妨的,好让人知道这偏僻的小地方虽比不上京师的繁华却自有它一番怡然的情致。

      “怎么,怕人多不敢唱了?你平日里唱得多好啊!”

      碧奴抬起了头,她不是不敢,只是不想轻易应声:“有什么不敢?唱就唱。”她站在原处地方并不动,只用一方浅绿的绢子拂了拂身上的纤尘,轻悠悠唱道:

      白日淇上没,临江生远愁。寸心不可限,淇水长悠悠。芳树自妍芳,徘徊东西厢。年华逐丝泪,一落惧不收。天高不可诉,仰视空茫茫。未续千古泪,桂魄三阙盈。

      一曲音落,引来满座唏嘘之叹,不曾想这莫名的乡村间也能闻得如此清韵佳曲,席间几个大气的书生竟为之赞好鼓起掌来。碧奴只笑了笑,又如常的做事去了。

      不知是哪个胡乱说了一句:“真当得个状元夫人了。”碧奴正给这边的一桌客人上茶,听得这一句不由皱一下眉头。依她平日的性情,非得回一句:“我才不嫁书生。”却此时这里坐了这么多赶考的举子,这话倒显得自己轻浮了。她默然不语,心里却暗暗想起什么来。

      她当然不会嫁书生,她也知道《西厢记》里的崔莺莺。她当然不会嫁书生,不说远的就说她的秀才姐夫,年年科举,次次落第,除了偶尔有人请他教书抄本,其余时候都要靠亲友接济,当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状元爷又怎样?做了官早晚变个人。落破秀才又如何?一肚子墨水终还是成不了大丈夫。可是,她早晚要嫁人的,她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边正想着,却听得那边屋里有人唤她:“碧奴,快进来帮着添把柴!”她恍然一醒,忙忙答应着就去了。走进屋里被烟气迷了眼,才想起用绢子来擦却找不见了。缓缓一悟才想起,是方才上茶的时候忘在客人桌上了。

      她急忙出来寻,找到那张桌子又没见着绢子,只那桌前坐的人有几分眼熟,不就是早先路上遇见的么?她想上前和他说什么,却见他对自己轻轻一笑,她要说的话便哽在喉咙里。她呆在那里半天,复又转身走了:我不和一个书生计较。

      是的,你不会像十三一样帮着阿兰添柴,你不但不帮着添柴,却把那擦烟尘的绢子也带走了。

      他坐在这闷闷的车里又是半日,他掏出那块浅绿的绢子,让它在自己的掌心轻轻飘着,像一片碧色的云。他也想不出,自己要这方绢子何用?

      ……

      桂树飘香的时节,村落里来了一队热闹的迎亲队伍,花轿停在碧奴的家门口。迎亲的人说:“我们主子吩咐了,如果碧奴姑娘见了这件东西还是不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家主子绝不勉强。”碧奴在房里闷了半日,还是换上了新娘的红装。从此,这小小的村子里就传言:碧奴是嫁给了京城里的状元爷。

      天遣幽花两度开,黄昏梵放此徘徊。不教居士卧禅榻,唤出西厢共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碧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