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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玉坠儿 ...

  •   她坐在镜前装扮齐整已是候了大半夜,听透窗而来的更漏,早过了子时。她觉得乏了,有些沉不住气。燃了半截的红烛忽然爆了个烛花,她愣愣看了一会,才发现镜子里的人像是丢了魂。

      于是不知是第几回振作起精神,第几回地从头到脚打量自己,只是再挑不出哪一处不周正,哪一处不妥贴。她平生对待自己从未像今日这么仔细,是想着,今日她也算是做了回新娘子。镜子里的人,乌发间的一支白玉簪,小巧的玉兰花坠子,她越瞧越喜欢,不由地直起了腰,倦意也就过去了。

      入秋的圆明园,夜间湖面的水榭静幽幽氤氲霜降的雾色,隐约可见远远迂回的石栏衬着岸边低垂的烟柳。几点灯火,雾色中朦胧从那水榭石栏间由远而近,细琐的脚步声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知道,那是接她的人到了,接她去皇帝的寝宫。

      仿佛漫长的等待已消磨了她大半的新鲜和热情,此时那渐近的灯盏行进在水榭石栏的夜雾里,她听到入梦的水声,那是风抚柳堤。真如梦境,使她想起昔日作别的秦淮。

      她想那许是她的幸运,倘若日后戴了凤冠,做了娘娘。可她马上又不敢想了,因为心虚,心跳得厉害。她跟着那灯盏在夜雾里走,被秋凉的气息振奋了精神,头上的玉兰花坠子一路泛起好听的细响。

      寝殿是间不大的屋子,铺陈得简单。灯烛摇曳,只是说不出总有些什么是照不明的昏暗,比如自己的影子。她瞬时忘记了方才的期许,仿佛跌入一场陌生的意外。

      仍是等,静静地伴着自鸣钟单调的声响。看着钟摆很容易被催眠,只是她现在如坐针毡,她想着过了今天一切就会好起来,窗外愈是漆黑,她愈是盼望太阳早点升起来。

      新娘终于等来了她的“新郎”,只是谁都不说话,两个陌生人尴尬的相遇。她坐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移动视线,至多看到他的靴子就不敢再往上,原来他也是坐在那里。

      她的脑子很空白,只想着要熬到天亮,可是时间怎么才能过去?烛花又爆开了一回,将要燃尽。他咳嗽了一声,终于问道:“你不会说话不会动么?难道没人教过你?”那个声音的语气已足够叫她害怕。她惶恐地起来,很小声地说:“是……皇上恕罪……”

      她当然被教导过无数遍了,奉茶,端水,递毛巾,然后宽衣……她见过的所有的女子都告诉她,这是为人妻的本分。她感觉到不可承受的压迫,却还要主动去迎接。很艰难,当她的眼睛随着手移至他颚下的第一颗纽扣便感到无比艰难。

      不敢看,不敢闻,直到无法回避他渐渐迫近的眉目,只是太近了,被灯烛投下阴影,依然看不清。她的玉簪子滑了下来,落地脆声破碎。她很想去捡起来,却不能。

      ……

      以后的日子又照旧,水榭上流动的灯盏依如秦淮的梦,只不再是来迎她的。她也不知自己嫁给了什么人,也许站在她面前也认不出,那个模糊的轮廓只剩下浅薄的记忆,以待消尽。如此她算不算妻子?然而他也不算是丈夫。说是应朝夕相对,怎道是一面缘浅。

      再后来她丈夫死了,宫里的人私下里说先帝是求长生不死而未得。新皇帝一登基就驱逐了宫内所有炼丹的道士,而她被谴到泰陵,为丈夫守墓。

      想来她一生糊涂,糊涂地别了金陵,糊涂地进了皇宫,糊涂地有了丈夫,糊涂地又死了丈夫。只是在这僻远的陵墓,倒使她得了余生的清净。糊涂也好,无奈也罢,好像再不需要记得什么,等到她青丝堆雪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秋天又降了霜,她一个人在空偌的大殿前打坐。入夜时身后传来小小的脚步声,那是个女娃娃,扶着比她高出许多的门框窃声地问:“婆婆,这里供的是什么菩萨?”

      “玉坠儿,你慢点跑……”

      “婆婆,你快来,这里也有个婆婆呢。”

      玉坠儿,玉坠儿,她猛地回过头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玉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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