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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棋 ...

  •   “这位爷,今儿您来得不是时候,可巧府里的主子们都听戏去了。怪看门的小厮忘了规矩,不该劳您白跑这一趟。这些东西烦您还是拿回去,改天四爷在时您再送过来,岂不显得又尊重又体面?若您不肯拿回去,我们这些下人做难不说,四爷怪罪了我们也未必领您的情,倒白费了您一番好意不是?”

      且看眼前这位女子,形容样貌倒像是这府里半个主子,送礼的以为托对了人。一番话下来,却不想是个丫头。被这不软不硬的话堵在那里,上不得,下不得,看来这礼要送不成了。

      这女子叫司棋,是钮祜禄氏过门时带来的丫头,自小一处伴大,这对主仆也称得上是情如姐妹。因着这层关系,房里上上下下的丫头小厮都让她三分。倒不是她仗着这个就显得意起来,这份爽利明快却也是天性。平素行事风风火火,像是个粗心的,而凡经她手的事却不曾误过一件,错过一遭。

      初进府时她不明白,这府里的男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使得这上上下下的女子说话都要细声细气,走路像怕踩死只蚂蚁。她是做不来的,做得来也偏不。难道非要蚊子哼哼似的说话才算是淑女?非得行如风拂弱柳才称得上美丽?她并不屑这些无形中默定的规矩。 “司棋,侍书,这名字挺近的,你们就住一处吧。”这话是福晋说的。

      “侍书,可还有‘抱琴’、‘入画’?她们怎不和我们一处?”
      “抱琴那是福晋的丫头,自然和我们不同。至于‘入画’,却还没有。”
      “你常见到四爷吧,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我可说不好。”侍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真受不了你们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知道,这通府上下就你一个最干脆!”侍书点了一下司棋的脑门。这个夜晚月儿升得很高,两个丫头都还没睡。
      “司棋,你棋下得好,能不能教教我。”
      “你学这个何用?”
      “就是闲着没事想的,你不肯?”
      “我看你用不着我教,天天看你家四爷写字,还不懂‘知白守黑’的道理?”司棋说话间有一丝悠悠的慵懒。
      “什么‘知白守黑’,明知我不懂,你就文绉绉地取笑我。”侍书像是恼了。
      “我知道你想什么,只是我却不明白四爷到底哪里好?”司棋释然地舒一口气,似乎带着倦意,说的话却似这静夜里凉的空气。

      一时无话,可以听到窗外风拂树叶的细响。

      “只是,总得想点什么做点什么才好吧,难道你没个打算?”
      “你就是想得太多,到头来就知道是白劳的神了。人各有命,像我们这样的,不过是聚在一处笑闹一回,到时候都得自顾自地去。”
      “就你一个明白人,说出来的话冰冷的。”
      “我也不想说的,说出来怕搅了你的好梦呢。不过说真的,想和你们四爷下盘棋,测测他是个什么人。”
      “还说你没想什么。我看你要是和他下棋,输的定是你!”
      “这可说不准。我输了就输了,我不过一个丫头。若是你们四爷输了,不定什么样呢。”
      “怎么总说‘你们四爷’,他不是你主子?”
      “那是你主子,我主子是我们家小姐。”
      “你真是怪……”
      二人的声音渐轻了,缓缓要睡去,却听得外面隐隐有声响。
      “侍书,你听,这是什么声音,有人在弹琴吗?”
      “许是抱琴又在弹琵琶了。”
      “听起来怪伤心的。”
      “可不是?好好的一个人,不会说话,偏生得那么伶俐。”

      也不知那晚幽凉的夜色,沁入多少人心里…… 一日,司棋去福晋那边送描好的花样子,可巧福晋去了下面管事的庄子里,房里只有抱琴。因怕她不明白,司棋又教了她一回。临了,抱琴送她出来。

      “你巧得很,说一遍就明白了,省了我不少力气。”

      刚想说让她留步请回,司棋一眼瞧见这院中的茉莉,不禁凑近了闻那淡香,复又摘下一朵来,簪在头上。

      转身见抱琴一脸不悦的样子。“怎么了,教了你半日也没见你拿什么谢我。摘你一朵花就心疼了不成?”司棋微微一笑,向外走了去,“你回吧,我也呆了半日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身看看抱琴,没来由地说了句:“你琵琶弹得挺好的。”
      抱琴本是要恼的,只是说不得。听了她这话,心里却有说不清的欢喜。

      又过了几日,抱琴收到一方洁白的绢子,说是司棋送她的,上面绣着一朵素净的茉莉。

      司棋行事依旧任着性子,风风火火的,却也讨人喜欢。这一日,可巧碰到四爷,可巧爷正往屋里走,可巧她正要往屋外去。偏她又扭着头和里间的丫头答着话,眼看就要“撞车”。还好我们司棋机警,见前面来势不对,赶紧着忙退了一步再说,没撞上。待定神一看,正遇上四爷的冷面孔。也不好说什么,低声称了句“四爷”,就急着出门去。

      本不愿低声细气的,只是看到那张脸行动就不由自主起来。司棋自己也奇怪,或许是自己先失了礼,心就虚起来了吧。

      “这是你的丫头?样子挺文静,怎么这样冒失?”
      “跟着我很久了,是个极好的,只天生是个爽直的性子。”
      司棋在外间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要端茶进去。走近门口只听得里面说:“几日不见,你棋艺长进了不少,莫不是请了个师傅?”
      “师傅倒没有,不过这屋里比我会下棋的倒有一个。”
      “哦?是谁?”
      “才说你呢,可巧就端茶进来了。”

      司棋只觉得自己被一道冷的目光扫视着,浑身的不舒服。她索性抬起头来,迎着预想中不屑的眼神,却让她一下子坚定了许多。

      “你说的是她,”语气顿了顿,“那好,下一局试试也无妨。”
      “司棋,过来,四爷叫你下棋呢。”
      “奴婢不敢。”推委的话总是要说一句的。
      “恕你无罪,坐下吧。”

      她看了看自己的这位对手,在心里说了句:“那奴婢就斗胆造次了。”

      其实她并不想赢他,她只是打不定主意。她边下边在想,若是他输了,会不会沮丧?这倒是她有兴趣看一看的。但是,此时他傲慢的表情不是也挺好看的吗?

      她此时的思想仿佛游离于棋局之外,她在思考着眼前的这个人。他下得确实不怎么样,不屑于此的应该是她。只是为什么,这位棋下得不怎么样的爷表现出的傲然神采却使得所有的人都那么服气?

      她本该赢的,现在却只是围而不胜。设好了局,待他自己悟到,又放过了他。

      “看来你是不屑赢我啊。”其实更不屑的,是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奴婢浅薄,还没设好局就被四爷看破了。”这话什么意思,他和她心里都明白。
      “你这个丫头不错。”这算是他给她的考语吧。

      日子照旧地过,这位爷来也好,不来也好。司棋是这么想的,可她家小姐就不这么想了。
      “司棋,你觉得四爷可好?”
      没有回答。
      “如今你也大了,将来该有个着落。我当你是自己人,索性和你明白说。与其外面新进来一个,不如添一个知根知底的。我瞧着你样样都好,若是你没别的意思,我试着和福晋说说。”

      依旧没有回答,不知道的以为是她羞了,不好意思说。其实,司棋心里并不愿意,只是也说不出什么不愿意的理由。但是她知道,这位爷是不会轻易要谁一个丫头的,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让哪个女主占了先,失了自家和气。她为她家小姐担心,怕她聪明反被聪明误,却也不好说什么。

      “平素说话挺干脆,今儿怎么成了个闷葫芦?”
      “小姐,这事怕由不得您做主,也不必和福晋说什么。司棋是个丫头的命,怕是受不起什么福。”

      她说得极平静而不留余地,像是无礼却没有一句是错话。这回轮到钮祜禄氏无语了,她愣在那里许久,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丫头。

      丫头大了都是要出去的,谁的丫头都一样,不过是去处有好坏高低之别。有本家的由本家领回去,没有的府里就给指配了。
      也说不清怎么,司棋的事是四爷亲定的,指给了身边一个即将放外任去湖广的奴才。钮祜禄氏嫌这一去太远了,和司棋说的时候也不免伤心:“好歹你跟了我这些年,也是个知心的。不知这一去,往后还能不能见?”

      “小姐怎么待我,司棋心里都明白,只怕是报答不了。人生聚散无常,望小姐今后多保重,也不枉我们主仆一场情分。”

      被指配的丫头都要去谢恩的,这一日,钮祜禄氏正领着司棋往四爷处去。才走到门口听里间有人说话:

      “我看你是有出息的,到了地方上要多替百姓做实事,多为朝廷分忧。你是我府里出去的奴才,别给你四爷丢人。”
      “奴才明白,到哪里都忘不了四爷对奴才的恩情。”
      “还有一句话你可记着。第一,你是朝廷的人;第二,你才是我的奴才。明白?”
      “明白了。”
      “给你指的这个丫头也是极好的。一个懂得下棋的女子,自然会帮你料理好家事,你且好好待她。”
      “是,奴才明白。”

      司棋的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棋下得不怎么样的爷会那么让人服气了,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只是,如今她也愿意做一颗棋,为识得她的人做一颗棋。

      临去的时候她哭了,一点不像过去的司棋。她想她终于明白了侍书和抱琴的忧伤。只是,人生往往如此,当你刚开始明白一点过去和当下的时候,另一条路已经在你的脚下缓缓铺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思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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