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抱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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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说话，却弹得一曲好琵琶。她有一双清亮明净的眼，却看不清未知的命运。那眼中氤氲的水雾让人想起凉夜里皓月投影井面荡漾的薄薄清辉。似颦非颦笼烟眉，似泪非泪含露目。
我并不是要讲述一个中国版《海的女儿》，当你我都尚在各自的无立足境，当你我都还是清白自在身。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可不可以只有开始没有结束？若你问我还有什么心愿，我只想向你道一声：“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是啊，我却不能言。
初见
她只是个丫头，作为“礼物”从一户官宦人家送到另一户官宦人家。只因被牵扯进一宗案子，她得救重获了自由，却不知要往何处去。
她站在大堂上不肯走，只是抱着她的琵琶。她听到堂前一个声音问她：“你怎么还不走？”她说不了话，若她说得了怕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听堂下一个小厮说：“回贝勒爷，她是个哑子。因琵琶弹得好被车大人买了来。她不会说话，没人知道她打哪儿来。”
那个声音的主人踱着步子走到她面前，大约是想舍她点银子。她瑟缩着像飘在地上的一片叶子。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话，却遇上她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乞求，没有悲伤，只是一片茫然的凄凉，看得他忘记了要说的话……
于是，她离开江南随他回到京城。一路上，他在想自己为什么带上这么个丫头，就像是鬼使神差。那双眼睛好似在哪里见过，哪里呢？不记得了。他自失地一笑，梦里吧。既然已是如此也不好半道丢下她，反□□里丫头也不多她一个。
入府
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梦里都没见过的园子，心跳得厉害。她被交于这府里的福晋，一个眉目清秀声音像流泉般温润的女子。
“你从哪儿来？”
摇头。
“多大了？”
摇头。
“叫什么名儿？”
还是摇头。
“可怜的孩子，往后就跟着我吧。”福晋拉过她的手，笑看着她：“多好的孩子，怎就不会说话呢？唉……”
“你会弹琵琶，叫你‘抱琴’可好？”
她笑了。
初时，她也做些粗活，因见她伶俐心细，福晋让她歇了下房的事，专在屋内侍侯。其实，也无多少事，不过收拾屋子，做做针线。福晋爱听她弹琵琶，那泉水似的声音使她忆起许多过去美好的时光，这个女人的脸上泛起一种明丽而幸福的光泽。
侍花
福晋房里的丫头也不少，却没一个喜欢她，时而背了她耳语，她亦不喜和人亲近。她很少笑，除了当她抱起琵琶的时候。
闲时，她喜欢侍弄花花草草。福晋房里亦不用添香了，她栽的君子兰，养的盆景虽不是芬芳馥郁，却另有一番清雅之气。她时常一个人坐在廊上望天，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和天上飘过的云说，与耳旁吹过的风说。
福晋越发看中这个丫头，看中她灵巧娴静，却也每每望着她摇头叹息。
又是一季春景，她在初夏里种茉莉。看着洁白的花儿开了，淡香飘了满院，她脸上的笑多了起来。
那个贝勒爷每回走进这院里都不觉地笑，许是花香惹的。他怕闷热的夏，走进来却觉得淡淡的花香已消了大半的暑气。她种花不是因为他，只是当她看到他笑的时候，心里却不这么想了。
他应该早不记得她了，她也没法让他想起什么，她连话都不会说。他是救过她的恩人，而她却找不到报答的方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的福晋每天过得快乐舒心，她确是在这样做。只是，他的笑弄皱了她心里的一潭秋水。她开始想着，或许她还可以为他做些什么。而后，她又想到她自己，无声的泪……
这一夏在茉莉清香中微醉，不舍离去间花便要落了。她拣了些洁白干净的做茉莉茶，把那些凋落枯萎的也都细细扫起来，装进绢袋里，葬在花树下。她的泪滴进葬花的土里，她模糊的视线望向远方。她为什么哭？为远方的故土，江南的茉莉之乡？为她自己，为迷惘不知的命运？或者是，为了他？
人说“一花一净土，一土一如来”，谁是她命中的真佛？
重逢
岁月依旧经年，她依旧弹着琵琶。
那一日，她坐在院子的廊下弹，引得丫头小厮们都来听。那个贝勒爷走了进来，原本是要发话的，听到那琵琶声话却咽了回去。他不知道弹的什么曲子，仿佛如沐春风的清爽欢愉。他看到她脸上的笑，如一朵花的欣香清净。他就这样站在院门口许久，直到被一个机敏的小厮看到，遣散了众人，他才咳嗽一声走进来。
她低了头，欠身慢慢一福，心里在打鼓。
“这是哪里的丫头？”
“回四爷的话，她是福晋房里的抱琴。”
“如何不在福晋那边伺候，却跑到这里？”
头更低。
“怎么不回话？！”
“四爷，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子。”
他有些惊讶，还要再问，却见她抬起了头。他不记得她是谁了，却又看到那一双茫然的眼。
“哦，是吗？”这个回答仿佛搁浅了片刻，“快回去吧，今后别在院里弹琵琶。”
望月
她时常在半夜里醒来，望见窗前一轮明月。醒来也难再睡去，于是她抱起了琵琶。这把琵琶就像是她的命，这把琵琶从未在人前吐过悲音。而在这轻悄寒凉的月夜里，它的声音是那样轻颤着。空气中有嘤嘤的细响，似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这个夜晚，他也还没睡。盖上书卷，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案几旁的一盏茶。水凉了，他尝到一丝冷的苦涩，皱了皱眉。怨不得谁，侍书早被他遣走去睡了。
他站起来，觉得腿有些麻。这里太静，静得沉闷。他踱到案几前，推开窗。一阵晚风拂来，他禁不住深深呼吸这清凉的空气，觉得爽朗许多。他看到月亮，忽然想起那一双凝着水雾的茫然的眼，他的心颤了一下。
曾经，于某一个夜晚，他们在相隔不远的地方，看过同一轮月亮。
琵琶曲
他走进福晋的屋子，见她伏在案上写什么。他走近了却看不懂，似字非字，疑是乐谱，也不见什么“宫商徽角羽”。
“这是什么曲谱？”这一句不免使她吃了一吓，这才转头看到他，也不知他这样站着多久了。
“弹来我听。”他的笑让她略微放心，欠身一福，回转去取琵琶。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就像初夏里他在这院中闻见的茉莉香。他看着眼前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子，不知她有过怎样的身世？却如何与一把琵琶相伴？他望着她一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起了个念头：如果她是会说话的，那会是怎样的声音？
他在琵琶声中睡着了，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她想给他盖上一件衣服，然而他又醒了，他一向睡得很轻。
“弹完了？”他不想在一个丫头面前表现得失态，然而她为他盖上的衣服从他身上滑了下来。他们几乎同时欠下身去拾，他触碰到她的手，冰凉的手……
忆方好
福晋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她。
“多伶俐的一个丫头，只可惜……”
“她在你身边不是伺候得很好吗？”
这一日他似乎闲散得很。坐在桌前，笔蘸了墨却不知写些什么。笔尖饱和的墨汁滴了下来，溅在素白的宣纸上。他忽然想作一副画：月夜下，一个女子怀抱琵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抱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