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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迎归宴 咋暖还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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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回到王府已有数日了,今日,便是萤皇后为我设在宫中的迎归宴期。
迎归宴,在履国,是只有皇帝和皇后,以及太子、皇子专享的归国宴。与迎归宴一起的,便是在迎归宴这一日,举国大赦,上下同兴。但到了泠帝这代,迎归宴就甚少摆用。因为皇帝和皇后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出御京。最近一次摆用是在五年前七王爷慕容煌回京那次。所以,在王府当日皇后亲口谕旨要再宫中为我办迎归宴时,我会有些诧异。
莫说我一个小小的郡主、骥王王妃,就算说皇子们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殊荣。所以这几日,我不停的思索着。
萤皇后会亲口谕旨,定是经过了泠帝的同意。两个如此行事随遇而动的人,到底是打着怎样的如意算盘呢?
昨日听得花姐姐得来的消息,说是醇烈国国王派遣使者出使履国,商谈两国的和平盟约,而这个出使履国的使者,竟然就是醇烈国的骄傲、醇烈国国王的心头宝,醇烈国太子!御伽咻!
再来就是还没去鞭私府前我曾答应过要为萤皇后分忧,调查殇族势力一事,后来因为突生鞭私府故而将此事搁了下来,想必今日萤皇后定会提起。
最后一件,就是阮云天大将军回御京来了。据说是他的结拜义妹,也就是那个心馆里的心殇不知怎的竟然得了一种十分罕见的怪病。而身为大哥的阮大将军竟然请旨要求回御京一趟。履国的边界主要边防是由阮云天负责的,而他竟然只为了这么一个小小女子就请旨回京,看来,这个心殇对他可说是意义非凡呢。也许我真的得找个时间去会一会这个名满天下的心馆头牌当家花旦心殇了!
“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议事。”是古板陈旧的大总管若鸿。
没有抬眼,继续观赏凋零的梅枝。手轻轻地抚上了枝干,轻吟了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眼眸里不知藏了什么情绪,低低落落。
站在一旁的若鸿见我不理不睬的模样,也不恼,毫无情绪的再次道:“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议事。”笔直而端正。
还是不理他,轻抬脚:“鸿总管,劳烦你去告知花姐姐一声,本妃从书房回来后想吃她做的雪凝糕喔。”朝书房步去。
“不知王爷唤澜儿前来有何要事?”也不管房外守着的奴仆,我径直推开书房紧闭的大门,见若敌依旧如山立在那椅后,椅上的那人一身难得的暗红色藻袍,微棕色发丝被一顶青玉项绾竖成发髻,玉露向鼎,珠玑混淆。清瘦的脸依然是那番清幽冷淡,暗瞳中不知藏着什么,让人望而生畏。由于他坐在桌后,我猜想,大概他手中依旧是把玩着那血红的大扳指吧。
房外原本守着的奴仆见我硬闯进书房,也紧跟着我进来,欲要向慕容煌说什么,却被一到冷淡的声音止住:“你先下去吧。”
我不动声色的在离我最近的位子坐下,笑言炎炎:“等等。”
刚要退出房的奴仆停下,看向我:“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恩,去请玥姑娘为本妃泡一壶昙花茶。本妃待会儿要喝。”抚了抚宽大的衣袖。
奴仆小心翼翼的点头称好,便退了出去。
回到正题上,我转头望向那人。自从那次从晚秋居出来后,也有好几日没见过他了。比上之前,他似乎又清减了许多。身体,还没好吗?我微微皱眉。
他突然出声,打断我的思绪。“为夫身体已好了许多,弥儿不必担心。”
我一怔,撇过眼。
自大狂,谁关心你来着!
我这厢在生自个儿的闷气,他那厢笑得灿色如花。“弥儿可准备好了?今夜要进宫中参加皇娘亲为你摆的迎归宴。”
我咬了咬唇,答道:“回夫君大人的话,澜儿早已准备好了。只是不知皇娘亲为区区澜儿摆下这迎归宴到底是何种想法?”眼还偷偷的瞄着那人的脸色。
“哦?聪明如弥儿,竟也会猜想不出这其中的真谛?”
唔,他真以为她是神么!
见我不说话,他又道低低的道:“呵呵…难得弥儿也会有装傻充愣的时候呢。为夫算是大开眼界了。”
撇撇嘴,我回道:“夫君大人是在拿澜儿开玩笑么,皇娘亲的神意又岂是澜儿可以轻易猜想出来的?还是请夫君大人示下一二吧。”
他止住笑意,缓慢地说:“弥儿若是不想今夜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那么最好是带上那位花老板和玥姑娘。”
良久后,我站起了身,朝门外走去,准备回我的曼珠沙华好好享用花姐姐做的雪凝糕了。“唔,谢谢夫君大人的指点了。”
“晚儿去准备了些糕点,弥儿不如留下一起享用?”
我停下步子,头也不回的说了句:“啊,晚妹妹近来身子应不适太过劳累,夫君大人还是不要让她做这些的好。糕点嘛,澜儿出来时已经叫花姐姐准备了,晚妹妹的糕点就请夫君大人慢慢享用吧。”语毕,便头也不回地跨步走出书房,直奔曼珠沙华。
坐在阁楼前不远处的石桌旁,我一脸幸福的享用着花姐姐为我准备的雪凝糕。啊,真是好吃呢。不愧是我的花姐姐。
不消片刻,原本堆得满满一碟尖的雪凝糕已经被我消灭殆尽了一大半,终于满足的端着小玥儿亲自泡的昙花茶酌了口,唔,没想到才这么点日子,小玥儿这手艺已经跟着花姐姐学得这般好啦!
“殇儿,今晚的迎归宴我们也要跟着你去!”
我点点头,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欲拿剩下的雪凝糕。结果在半路就被一只葱花玉手狠狠地拍打了下。“你个坏丫头,人家在跟你说正经事来着,你就尽顾着吃,一点没放在心上。”
赶紧收回手,得,这人儿一旦开始这样说‘人家’了,那我最好还是别再贪吃的好了。否则,今日食,明日就绝啊!为了我以后的幸福生活,我还是忍忍吧。
呜呜呜,我可爱又可口的雪凝糕啊!
转头干笑了几声:“那个,咳。花姐姐,人家时时刻刻都有把你放在心上哦!你别生气,千万别生气。”
刚才还阴郁满天的人儿,转瞬间灿烂一笑,扑哧一声,葱花手指点了点我的额记:“你哦,鬼灵精。”
我不敢造次,可怜兮兮的望了望碟中剩下的雪凝糕。“人家已经安排好了啦,今晚花姐姐和小玥儿都要跟着我一起进宫喔。”
抬眼,正好瞧见了花姐姐眼中的激动。撇过头,苦玥的脸上正带着惊异。
吸了吸气,花姐姐起身走进阁楼。“那我先去准备准备。”从我身边擦过时,我分明看见了那双温顺似水的眼中含着点点泪光。
唉………
终于到了晚上的迎归宴,慕容煌的装束与那天在书房时差不多,只是绾发的玉鼎从青色变成了白色,暗红色的藻袍镶着金黄色的边线,宽大的袖口温顺的服帖在双腿上,然而一旦有风抚过,袖口就会飘飘欲动。
我没有直视他的眼,反而看了看他身后不动如山的若敌。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被我轻易忽略掉了。
“弥儿今晚这一身装束真真是靓丽夺目,为夫果然是好福气呢。”椅上的人对我微微一笑,我有一瞬似乎回到了几年前的清洲,再次看见了那古旧藤椅上笑容温和清淡的少年。五年过去,他不再是那个温和清淡的少年,却成了如今这清幽冷淡的骥王。他身上常年散发着一股冷冽的药味。
我轻笑了笑,整了整衣袖:“澜儿怎样穿着都没有夫君大人来得玉树临风不是?”
他爽朗一笑:“若是弥儿你玉树临风了,为夫如何迎娶你过门?”
“王爷,王妃,进宫门了。”若敌沉声提醒我们俩。
我禁了声,不再说话。
消停片刻后,我无所事事的这里整整那里弄弄。早知道要跟他坐乘一辆马车我倒宁愿去和花姐姐她们挤一处。
“弥儿,傍晚时花老板曾来过晚秋居。”
我诧异的抬头看向他,微眯双眼。“是吗?”花姐姐?
他手中的血红玉扳指轻轻翻转着:“唔,说是要求见我一面。”
“然后呢?”
“我当时在书房与镜大人商议要事,便没有见着她。”
镜痕?出什么事了吗?还是因为,那个人……
“醇烈国太子过几日便抵达御京,与我国协商结盟一事。所以我和镜大人在书房商议。”
我垂下眼,真是要到了吗?良久才回他一句:“夫君大人把这么机密的事告知我,就不担心澜儿出错吗?”
他低低地笑了,双肩抽动着。“你若真是这般,怕是这事上便不会有傅殇这个名字出现了吧。”
真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不再与他说话,我侧过头。
当我们抵达晚宴时,偌大的宴场四周灯火通明,泠帝坐在上面正中央的明黄龙椅上,龙椅右上方坐着温和德才的萤皇后,左上方是几位贵妃等。下左方依次坐着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宰相等等。而下右方则是坐着几位皇子和皇子的正妃们,就连一向很少露面的公主亦在其中。
若敌推着慕容煌走向下右方第一个空着的位子。待他坐定后,才向泠帝和萤皇后行礼。而我则是轻轻盈盈的朝他们一拜,“澜儿与夫君大人来晚了些,还望父皇与皇娘亲不怪罪才是。”
萤皇后快步走下来轻扶起我,“说得什么话?澜儿莫不是不欢喜本宫为你摆用迎归宴不成?这般喜庆的打日子,谁会怪罪你这大难不死必有厚福的贵人!真要有,也有本宫为你撑着,你还怕谁不成。”
“澜儿谢皇娘亲厚爱。”
“皇娘亲还是回座吧,不然父皇待会儿该要责骂澜儿了。”清幽冷淡,是慕容煌。
萤皇后笑笑,回了座位。
泠帝见她回了座,便宣布开席。
不远处有舞台音乐声不断,歌舞朦胧,台上女子更是倾国倾城,虽然有面纱蒙脸,但依然遮不住那一片风华绝代。我再次微眯双眼,是她吗?
龙椅上的泠帝温厚的开了尊口,像是平常说话,但似乎又像是针对着某人讲的。
“这闻名履国的心馆心殇果真是语音飘渺,这般舞姿恐怕少有人及。”
我注意到了斜对面坐着的镜痕,那副清闲模样似乎不知台上的绝色人儿是谁般。像是注意到我在看他,那双清闲的眼回看向我。尴尬,被人家逮个正着啊,赶紧撇开眼,继续看台上的舞蹈。
泠帝方才的话,似乎是对着……
“父皇,儿臣曾听闻七皇嫂的琴艺出神入化,不知与这心馆心殇熟轻熟重呢?”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公主。
雅凝公主!我瞄了她一眼,还是如上次大婚时见到的一样。仿佛知道我在瞄她,她偷偷地朝我眨眨眼。她没有多少变化,倒是眼底的那抹戏谑……看来,她不是个端庄的皇家公主,调皮捣蛋倒是实话。
“哦?雅凝似乎很想见识见识?”泠帝很宠爱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只是我从来没见过泠帝的眼底都是含着笑意的看着某一个人,而这个人并非是他的亲生骨血,而是萤皇后拣来的!?
雅凝公主点头如小鸡啄米,“恩恩恩……”眼还时不时的瞟向我。
没法,总不能让皇帝老子亲自下命令吧?唉,还是主动请缨好了。
我站起身朝正中央走去,行了礼,“父皇,澜儿好久之前也听过心馆心殇的名号,前些日子就准备去见识见识了,结果闹腾到现在都还没机会呢。正好心殇姑娘也在此处,不如就满足满足澜儿这个卑微的请求吧?”椅上的人直直地看着我,那种眼神,又是这个眼神!
“哈哈……既是如此,便由着小澜儿吧。”
“谢谢父皇成全。”转过头对着雅凝公主微微一笑。
我缓步走向那透亮的舞台,站立在舞台下方,看着她。
心殇,心馆中头号艺伶。琴棋书画,萧剑歌舞,无一不精。虽然还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但从种种传闻来看,此女子定非凡人!
而且,还是个要与真正的殇神童一比高下的女子!
轻轻鼓掌,我定定的仰头看着她,看不到除了眼以外的面容,但是那双眼!
深深吸气:“久闻心殇姑娘才艺过人,本妃原本想择日去心馆看望姑娘,没想到相逢不如巧遇。心殇姑娘应该不会拒绝本妃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吧?”
台上白纱飘渺的女子手中飞舞着的青色丝带,偌大的舞台上,竟只有她独自一人飘飘飞舞,看来,真真是个倔傲的人啊!
她朝我盈盈施礼,回道:“心殇何德何能竟让才艺非凡的银骑郡主、骥王王妃如斯,是心殇的不是。”
我笑笑:“无妨,无妨。”
她再施一礼:“若是王妃不介意,就请让心殇先为王妃献上一曲,可好?”
我挑挑眉,“如此,便有请心殇姑娘了。”一旁已有宫人为我抬来了凳子,我走向一旁静静地坐下,好整以暇的观赏着。
她用的是一架古老的筝,颜色陈旧,音色却是十分好听,我总觉着十分眼熟的样子。她弹得是我经常弹得那首《快雪时晴》,与我完全不同的琴技。
是在向我挑战吗?
切,真是个笑面虎。
一曲终了,整个宴场寂静无声,我叹叹气,站起身轻轻鼓掌:“不愧是心馆的心殇姑娘呢。”语毕,会场才从刚才的寂静中登时恢复喧哗。各式各样的陈赞接踵而来。
“心殇姑娘的琴艺似乎又精进不少。”
“是呀,犹记得上次去心馆聆听时还没有这般出神入化。”
…………
再次叹气。还是转身继续看着心殇的好。
“心殇姑娘的琴艺让本妃望尘莫及。”
她又施一礼,“王妃是在取笑心殇么?若是不曾听过王妃您的琴艺也就罢了,可就在前些日子王妃您回王府时还与镜大人联袂奏了一曲。当时心殇闻声赶去,只听到了余音绕绕,只觉心神仿佛都在瞬间升华。若是心殇这样的琴艺都能说得上时出神入化的话,那么王妃您的琴艺岂不是早已登极仙班?”
我笑着轻摇了摇头,再再一次叹气。
“七皇嫂真的有这么厉害么?”是雅凝公主。
得了,现在连叹息都没有了。直接表演吧。
我缓缓走上舞台,啧,真像是要被卖了一样。伸手抚了抚筝,心下立刻黯然。原来是它……
“这筝是两年前云天哥哥特地找了来送到心馆给予心殇的。云天哥哥虽然对这些儒雅之事一知半解,但也是经过细细研究详问痕哥哥后,这才将这架筝送了来。”耳旁响起心殇的声音,悦耳动听,加之这女子身形窈窕,手指纤细,青丝素绾,白色裙衫随风飘扬,裙摆随风起波,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谪仙味道。
我暗忖,是巧合吗?
这般模样,多像那时的——我!
“王妃不用多想了,心殇这身打扮正是当年的您。”就在我暗忖时,她忽然挨近我,跟我细细密语。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挑衅,今日这种种迹象在在显示了,我将要有某种大难临头了。
大大的叹气!
“父皇、皇娘亲,澜儿大难不死,都是承了你们的眷顾,如今澜儿完好归来理当为父皇和皇娘亲献上最真诚的祝福以及谢意。澜儿就此为父皇、皇娘亲献上一曲,聊以助兴。”
然后转过头对着台旁的宫人道:“去把这台上和四周的灯火都熄了吧,剩下我身旁这盏就行了。”
那宫人行礼:“奴婢领命。”
舞台四周顿时暗下,我微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长长的叹出。
坐定后,抚了抚筝弦,多久了?没有这般抚过这筝了?还记得最后一次,是在傅庄内的梅院亭中吧。这筝,怎会流落到阮云天的手中?
甩了甩头,收好思绪,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起手,落。
一曲终了,弦音依旧绕梁。我闭上了眼,手轻轻地颤抖着。
就在我思绪千百万转时,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台下一处响起了掌声,我寻声看去,是心殇。“王妃的琴艺实在已登极神路,心殇输了。”
跟着她掌声醒来的众人也纷纷鼓掌,又是一片云云……
“七嫂子,七嫂子,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啊?我从未听过呢。”是调皮捣蛋的雅凝公主。
慕容煌则是微微一笑,定定的看着我,手还不嫌着的拿起酒杯。
泠帝与萤皇后也好整以暇的看着我。众位大臣、皇子们等还惊异在方才的音绕之中。
我拂了拂衣袖,抽回还有些颤抖的手。对着众人一笑,回话道:“《夕隐》,这首曲子的名字。”
雅凝双眼亮晶晶的一闪一闪,喜悦在其中最为突出。“哇!好好听得名字喔!”
台侧的人低着头,由于还是灯火不明,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隐约间仿佛听见她呢喃了句:“夕隐……么……”
“不知父皇、皇娘亲可喜欢这首曲子?”
泠帝不禁站了起来,“朕听闻澜儿你上次回府还及时弹了首曲子,没想到与你皇娘亲急忙赶去时,你已经弹奏完了。”
他身旁的萤皇后也站了起来,“是呀,总算起来,这次还是第一次完整的听完小澜儿弹得曲子呢。”
泠帝对着她一笑,点点头。
萤皇后接着说道:“煌儿能娶到澜儿这般才艺过人的聪慧女子,真是上苍的恩赐呢。”
额,我汗!都是天家的人,还是上苍?果然是皇家的人不好应对啊!
我下了舞台,正准备入座时。一时不察被一位婢女撒泼的酒倒在了衣衫上,我暗叫一声,糟了!
“你个大胆的奴才,连只酒壶都拿不好,养你有何用?”耳旁响起萤皇后微怒的声音时,我心底最后的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