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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情绪 他这样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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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并不像虞秋南所幻想的那般,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不把任何一丝光线放进来,虚心地藏匿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相反的是,比起一个房间,这里头更像个普通的小家,生活设施还算齐全,开了一扇小窗,对着福利院内的后院,阳光穿过后院内肆无忌惮生长的绿植斜斜地洒了进来。
屋内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听见外人闯入后控制轮椅转过了身,是一位看上去年岁已高的老人。
虞秋南扫了一眼,便将屋内的情况大概摸清楚了。
略为简陋但是还算齐全的设施,无法独立生活的老人,这在福利院内似乎是并不少见的事情,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虞秋南回头向沈予浦招了一下手,沈予浦便放开了对院长的禁锢,迈着大步走到了房门口,见了屋内情况,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此时院长也跟了上来,好像已经恢复了平时泰然自若,从容不迫的模样:“这里没什么,这位因为患上了一些精神疾病不适宜与他人一起生活,所以我们为他安排了单人间,避免对他的精神产生刺激,所以这边一般都禁止闲人入内。”
沈予浦与虞秋南对视一眼,的确,这个解释十分合理,并且跟他们心里第一直觉的判断也是一样的。
老人突然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爆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听上去本来是想尖叫,但不知是因年迈抑或是其他疾病的侵扰,只能发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怪异声,听上去十分瘆人。
老人激动地一下一下拍着轮椅,弄得自己的身体也一晃一晃的,声音也跟着他的动作颤抖。
“……走!”从老人残破的话语中三人难得捕捉到了能够识别的语言信号。
“走!”老人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意味不明的音调,但“走”这个字的确说的比上次更清晰了。
院长见到这副情况也开始有些慌了,忙出来道:“我说了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很容易受刺激的,他都叫我们走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两人也自知没理再继续,这个状况也有些不太好收场,虞秋南清了清嗓子,又拿出那副应对各种事态的官方模样:“不好意思,我们误闯了您的房间,并且破坏了您的门锁,我会做出相应补偿以弥补你的损失,我深表歉意。”
也不知对方能不能听懂,但其对安抚老人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相反,老人甚至移动轮椅过来,一把攥住了虞秋南的手,歇斯底里地扭动身体,将指甲都嵌入了虞秋南的皮肤,老人粗糙的皮肤也不断地在虞秋南地手上刮擦。
院长赶紧扯开了老人的手,仿佛哄小孩一般对老人道:“这是客人,这是客人,碰不得,碰不得。”
又转身对二人挥了挥手,有些后怕地道:“快出去吧,我叫护工来。”
沈予浦和虞秋南再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只得退了出来,护工立即就来了,重重地关上了门,屋内可怕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走吗?”不知过了多久,沈予浦先出声问道。
“嗯?”虞秋南好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随即立即调整好了状态,“嗯,走吧。”
也不知刚刚那一幕给两人带来了什么,总之两人就是很默契地并肩走着,一直都没有语言上的交流。
沈予浦偷偷瞄了几眼虞秋南,虞秋南只是略低着头,由于身高的差距,沈予浦不能很清楚直观地观察到虞秋南的表情,但他不用想也知道,虞秋南一定微微地蹙着眉,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表情。
其实虞秋南一向隐藏得很好,眉毛蹙起的幅度几乎不能被观察到,但沈予浦就是看到了,就是知道了。
沈予浦正出着神,想着虞秋南此时应该是什么表情,心里应该想着什么的时候,虞秋南正好抬起了头,直直地与沈予浦的眼神撞上。
“怎么了吗?”虞秋南轻声问道。
一句普通的问话,沈予浦却觉得其中包含着温柔,戳中了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好像,好像妻子轻声问候丈夫那样。
沈予浦感觉自己可能出现了些毛病。
突兀地轻咳一声,沈予浦才接过话:“你好像有些心事。”
虞秋南并未否认:“是,虽然这一切看上去都十分合理,福利院里身患精神疾病的老人,但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觉得有问题,但是我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是什么有问题,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能理解吗?”
虞秋南仍是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虞秋南,并且有些难得地暴露出了略有些超出掌控范围的感情,迫切地寻求认可与认同,在沈予浦眼中看来,甚至已经有些求助的意味了。
“能,当然能。”沈予浦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实际上他不太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是知道,此时的虞秋南需要这句话。
鬼使神差地,沈予浦轻轻地将虞秋南揽入怀中,虞秋南并未反抗,甚至显得是有些乖巧了,埋头闷在沈予浦的肩上。
“你要是不放心下次咱们再来。”沈予浦想找些什么安慰的话说,但话语刚落才想起虞秋南马上就要离开塞典了。
虞秋南可能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身体顿了一下,低着头闷声不答。
不知过了多久,虞秋南才以极低的声音道了一句听不出情感的话:“其实我不太想走。”
他总是把每一句话的程度都仔细琢磨雕刻。
不是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想走,好让沈予浦能顺着路子一路下去官方客套地挽留住他;也不是默不作声地保持着官方笑容说这次塞典之行十分愉快云云,让沈予浦能大气地送他离开。
他这样小心地谨慎地流露出了一点点那完美无瑕滴水不漏的漂亮外壳之下的属于自己的想法与感情。
南方的塔南已经数日阴沉不开,无论是清晨抑或是午后,永远都是深灰色的天耷拉着脸,颇有一幅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最近也人心惶惶,因为皇帝的心情的确是不太好,整日面若冰霜,对于一些活动也不太上心,大家都怕哪句话没说好触了逆鳞。
道是为什么,谁也不敢问,只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都心知肚明的一点就是,与那久久未归的虞美人有关。
商珩一把将通报信息的人的领子揪住,直接提起来按在了墙上。他的眼珠上蔓延着不少红血丝,眼周映出的暗沉也透露出最近的精神状态。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凑到那人面前,低头望向对方眼神深处道:“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
那人甚至害怕得身体都在颤抖,努力地想向后靠,试图与眼前暴怒的皇帝拉开一点距离,但背后紧贴的就是墙,无论怎样都是徒劳:“那个……虞秋南也没有发现什么呀……”
“没发现什么?”商珩偏了偏头,眼神危险地眯起,另一只手在对方脖颈上停留,仿佛下一秒就要施力将对方的生命给断送,“你应该庆幸,这是你还活在我面前的原因。”
“不让他去,很难吗?把他弄回来,很难吗?你们会办事吗?”
“没有发现什么,如果他发现了什么呢?你们拿什么来补救?”
那人不敢出声,甚至呼吸都努力隐藏自己的气息。
他不明白,是皇帝自己过分纵容虞秋南,明知有风险还同意让他留在塞典,现在又要他们千方百计地去掩饰,去掩盖。
连续的迫问没有得到回答,商珩自己也慢慢调整呼吸找回了一点理智,收敛起了过重的表情,松开了禁锢着对方的手,对方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还好他就要回来了。”
商珩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离开前再瞥了一眼地上人狼狈的模样,冷哼一声转身离开,最后抛下一句话。
“不许直呼大名,要叫虞先生。”
“是不是又催你了?跟老母亲似的。”沈予浦看着虞秋南又一次面无表情地放下电话,出声调笑道。
说实话他也不太弄得清楚自己对于虞秋南即将离开这件既成事实的情绪,肯定不是愉快的,但是见虞秋南在只有他们两人时总是板着一张脸,连营业微笑都懒得维持,每次接到商珩电话后更是面若冰霜,便有些舍不得看他这副模样,自己也会努力地掩饰情绪,尝试逗虞秋南开心,但至今还未成功过。
虞秋南轻哼一声,就算是对这件事的回应了。
沈予浦看着虞秋南的背影,着实有些苦恼,不知这幅光景该如何收场。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沈予浦总觉得虞秋南最近有些许不同,跟最初见面的那个滴水不漏的精致花瓶不一样了,沈予浦开始能够捕捉到一些虞秋南的很细微的小情绪,例如他有时会很开心,最近却会闹一些小脾气。
他为什么会这样?沈予浦总是在深入思考之前打住。
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他也未细细打量。
虞秋南似乎感应到身后注视的目光,转过头来,与沈予浦的视线撞上。
沈予浦没有偏开视线。
虞秋南再将整个身子扭转过来,朝着沈予浦的方向走过来。
一步,两步。
已经短于正常社交距离,虞秋南还没有停下自己的步伐。
越来越近,虞秋南终于在快要撞到沈予浦身上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微微抬头,望入沈予浦的视线深处,却一言不发。
沈予浦也停驻在那里。
虞秋南的眼睛很漂亮,在光线下瞳色比常人要淡一些,有的时候就会显得有些许脆弱,但沈予浦知道这两个字跟虞秋南没有半点关系,但他只是忍不住地对于这双眼睛,这个人产生怜惜感。
那颗小巧的泪痣更是容易吸引去沈予浦的目光。
无言久了,虞秋南终于才开口道:
“我们越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