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倾塌》绛和千岁

10、日出 但不知道为

　　“安分一点，医生等下就来。”沈予浦翘着二郎腿坐在虞秋南的身侧。
　　并没有不安分的虞秋南默默垂眼盯着自己手上绑着的绳子，没有言语。
　　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每晚都睡得很沉很沉，并且总是睡不够。
　　梦游？但自己在塔南时从未听人说起自己有这种状况。
　　跳楼捅人？虞秋南也非常坚信自己没有半分想要离开这个世界或者想要送沈予浦上天堂的想法。
　　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
　　一种陌生的，跳出他控制范围内的感觉。
　　医生很快就到了，看样子与沈予浦还算熟识，一进门先是跟沈予浦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身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装到达，到屋内才将白大褂套上。
　　“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你不要和别人说你来干了什么，就说我发烧了。”沈予浦谨慎地交代。
　　“……我不是门诊医生。”庄尔觉默默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哦，”沈予浦一拍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记性，那你就说我脑子有点问题。”
　　？
　　好像不太对。
　　虞秋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笑笑，有你好笑的，”沈予浦幼稚地打了虞秋南一下，对着庄尔觉告状，“就是他，脑袋可能有点问题。”
　　庄尔觉偏了偏头，有些疑惑道：“这位是？”
　　沈予浦也可能是脑袋的确出现了一些短暂性的问题，一下子把表哥表弟梗抛到十万八千里之外，虞秋南也没有帮他作答，他支支吾吾地最后只说了个：“不能说。”
　　“行吧，”庄尔觉将口罩也戴上，话语中带着些玩味，“第一次看见你家有别人啊，还是不能说的别人。”
　　这诊断环节还是略有些繁琐的，抽了血，把了脉，往自己身上贴小小的金属贴片，连虞秋南都在怀疑他是不是把古今中外的所有套路都瞎过一遍，最后还是决定勉强相信塞典的医疗水平。
　　“你这个是干嘛的？我怎么没见过？”虞秋南忍不住问道。
　　“……病人安静一下。”
　　“你这个真的有用吗？原理是什么？”没安静几秒钟，虞秋南又开口了。
　　“……”这回庄尔觉甚至都懒得回答。
　　虞秋南还要问，沈予浦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行了，你是好奇宝宝吗？”
　　最后七七八八的玩意儿都摆弄完了，庄尔觉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结果可能还要等个两三天，既然是睡着时才会发病，可以尝试压缩睡眠时间或者不睡眠。”
　　“？”虞秋南闻言表情都有些崩塌。
　　一声清脆的关门声后，客厅里又只剩下虞秋南与沈予浦相顾无言。
　　“芊芊呢？”虞秋南问道。
　　“为了她的人身安全，防止你醒来后继续发病，我已经叫许易络把她接走了。”
　　虞秋南突然凑近了沈予浦，沈予浦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反应过来后又把那小半步给挪了回来。
　　“沈予浦，昨天晚上的事我根本不知道，那也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我，你信我吗？”虞秋南直视着沈予浦，认真地问道。
　　沈予浦其实一直以来不喜欢别人问自己这个问题。
　　有曾经的同窗锒铛入狱，有曾经的同事不幸落马，也不乏这么问的人。
　　你信我吗？
　　信不信又如何？我信还是不信，能够改变事情的本质与结局吗？他一直这么疑惑着。
　　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急于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仿佛落水的人想要拉住一把绳索，但有些人有时都忘记是自己把自己置于水中的，因此他对此总是保持缄默。
　　但看着虞秋南的双眼，他几乎没经过思考，说：“我信。”

　　由于今天折腾的这一番情况，去福利院的事情又被迫往后延迟了一天。
　　虞秋南在听沈予浦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本来有些不满，最后还是转念一想自己的确没有什么立场不满。
　　“你怎么这么急？去个福利院而已。”沈予浦随口一提，并没有要虞秋南回答的意思，虞秋南心里却一震。
　　对啊，为什么这么急，这向来不是他的作风。
　　他懂得伺机而动，懂得渔翁得利，懂得把情绪隐藏得滴水不漏等待一个更大的利益，现在只是连去一个福利院都忍不住要争，这什么幼稚行为？
　　但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千方百计地阻挠着他，把他往更外的方向推，他不得不将行动放快。
　　洗漱完毕，虞秋南进了自己房间，却发现沈予浦已经在里面了。
　　“……我记得芊芊好像已经是走了的。”虞秋南默默道。
　　“我当然知道，”沈予浦一套流畅的动作直接钻进了被窝，“但是今天我有重要的任务，监督你不能睡觉。”
　　虞秋南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反驳，也跟着上了床，拿出手机就点开了最近大热的游戏。
　　“看不出啊，你也玩这个啊。”沈予浦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看他的屏幕。
　　“嗯，偶尔打发时间。”虞秋南注意力都集中在游戏上。
　　“你怎么这么菜啊，你过去打他啊。”沈予浦兴致上来了，快乐地指点江山。
　　“……”虞秋南努力认认真真地打游戏。
　　沈予浦得寸进尺，都靠到虞秋南肩膀上来了：“别怂啊！上去直面怼！”
　　虞秋南默默地绕了一圈趁其不备从侧面跳出来一套将对方带走。
　　没过多久，屏幕就跳出来一个大大的victory。
　　沈予浦也掏出自己的手机：“来来来咱们对一场。”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手机里夸张的音效，技能放出，人物闪避，两人居然斗得你死我活不分上下。
　　沈予浦手里动着嘴巴还不肯安分：“嘟嘟嘟嘟嘟，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今晚不是你死就是你死。”
　　“话这么多，电视剧里死的第一个就是你。”虞秋南选手始终秉持着尊重比赛的原则。
　　谁知本来十几二十分钟便能结束的游戏硬生生拉扯到了快四十分钟都还没结束，两人就剩着一点面子硬生生地支撑自己继续比拼下去。
　　为什么还不结束？两人心想。
　　“啊。”虞秋南突然一声惊呼，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沈予浦立即往身旁的人看去：“怎么？！”
　　虞秋南轻轻松松地操纵人物给了沈予浦方最后的致命一击，然后道：“刚刚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的框弹出来了，卡了一下。”
　　沈予浦默默地看着屏幕上的defeat，咬牙切齿道：“你行，你利用我的热心肠，利用我的天真与懵懂，你不是人，你没有心，好一个世态炎凉啊！”
　　“不服？再来。”虞秋南操纵着就是要再开一局，这时候传来一阵很不熟悉的铃声。
　　也并非不熟悉，只是在这个环境里，显得太陌生了。
　　虞秋南有些呆愣地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又是商珩。
　　虽然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了。
　　沈予浦一下安静了下来，但手机铃声的一个音符都没有到达他的大脑，过了十几秒，他才发现已经持续了太久，才意识到虞秋南的意思可能是让自己回避。
　　急急忙忙起身穿拖鞋，虞秋南却一把摁掉了电话。
　　沈予浦回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刚要开口问为什么不接，那边又不厌其烦地打来了第二个，虞秋南毫不迟疑地再次摁断了电话。
　　经过一次打断，沈予浦也意识到自己的立场不太方便问他人的私事，只默默又爬上了床。
　　电话安静了下来，两人也被扰乱了兴致，不想再继续在虚拟世界中斗争。
　　“为什么不接？”沈予浦看着还未回过身的虞秋南，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虞秋南扭头深深地看着沈予浦，眼神中不知道带着些什么意味：“我不想。”
　　沈予浦看着他的眼神，莫名地心里就有些动容，白日里娇纵且贵族作风不改的虞秋南，在塔南享受着优厚待遇的虞秋南，在外交场合上镇定自若的虞秋南，此时在塞典，在自己家，在自己家的被窝里，显得有些无助。
　　沈予浦的手不自觉地就往虞秋南另一边肩伸了过去，到了一半又觉得不对，硬是扭转了过来在虞秋南背后拍了两下：“不接就不接，表哥罩你。”
　　虞秋南突然地就脑袋一歪，靠在了沈予浦肩膀上，沈予浦心中一惊，又赶紧控制自己的心境。
　　表哥让表弟靠一下怎么了？！
　　“沈予浦。”虞秋南总是喜欢突然叫他的名字。
　　“又有何吩咐？”
　　“昨晚，真的不是我，”虞秋南似乎有些难以开口，这简直是太罕见了，“虽然我没有印象，但那绝对不是我。”
　　沈予浦觉得他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哦？怎么说？”
　　虞秋南停了很久，仿佛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时间也静止了一般，最后才以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不会害你的。”
　　沈予浦的听力很好，这六个字畅通无阻地到达了他的耳内，但他却顿了半天，才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不会害你的。很普通的六个字。表明自己的立场，表明自己的偏向，甚至可以用于博取信任与同情，一般人听到这种话也许还有些感动，但沈予浦这类人肯定不属于一般人。
　　换别人说，特别还是一个从他国过来的，有拿着水果刀要袭击自己的前科的人，他肯定一声嗤笑过去说你可别乱放屁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是虞秋南，他就是觉得不一样。
　　没有回应。
　　沈予浦低头一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虞秋南已经开始均匀呼吸了，这样也能睡着。
　　沈予浦用另外一只手拿过手机一看，三点多了，也亏他能撑到这个时候，也算不错了。
　　本来虞秋南是不应该睡觉的，那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办呢？一个大活人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呢。
　　他不会又乱发病吧。沈予浦心想。
　　算了，守在他旁边等他醒过来好了。
　　沈予浦鬼使神差地拉住虞秋南的手，窗外由一片昏沉到逐渐变淡，变亮，迎来清晨的曙光，沈予浦就这样等到了第二天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