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米诺陶诺斯》丹塔图

9、张无忌与蛛儿

　　林晨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所以在英语考试的时候，她用色子做完阅读题，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无意中看见高莹颤着手指从不透明的笔盖里抽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几眼再放回去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惊讶。
　　她没想过要告发高莹，因为她知道就算是作弊，高莹带入考场的纸条上写的也不过是一些写作文时能用到的高级句型和短语。
　　高莹也算一跳成名，学校顾忌她激烈的情绪，似乎选择息事宁人，仅作废她的英语成绩，发出的通知措辞也是模糊的“疑似夹带”，“纸条来源不明”，对于高莹是否作弊以及情绪失控跳下窗台的事情毫不提及。
　　课间，何艺遥拉林晨星陪她去上厕所，在走廊时，身边有个女生窜过，她跑得实在太快，只留下一串残影。
　　“那是高莹吗？”何艺遥一脸惊恐地望着那串残影，问林晨星。
　　对此林晨星也颇惊讶，没敢说话。
　　何艺遥和林晨星对视一眼，看见了对方眼里的不可置信。高莹已经这么怕见人了吗？
　　考试的疯狂举动，再加今天一出教室就用风一样的速度躲避众人足以让高莹成为话题的焦点，每个同学口中十句话里五句都和她有关，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嗡嗡的压低声音的或褒或贬。毕竟对于这件事情，震惊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冷嘲热讽者有之，鄙夷者有之。
　　随之出名的还有肖煜，他被传得神乎其神，好事者传播他的英勇事迹时往往添油加醋，诸如“他光速飞身赶去拉住高无影，高无影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痛得皱眉，却毫不放松，一咬牙一跺脚，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生硬生生将女生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之类的绘声绘色的谣言层出不穷。
　　午间休息时间，方振乐呵呵地把这些传言讲给身边的林晨星听，“啧啧”地评论道：“你听听这情节，不就是张无忌和蛛儿嘛。”
　　林晨星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振，“你傻不傻，是张无忌咬的蛛儿。”随后她戳戳前方正认真看英文杂志的肖煜打小报告：“肖煜，方振说你是蛛儿。”
　　肖煜平静地转过头，认真看着林晨星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林晨星，你今天还没背课文。”宛如何艺遥附身。
　　他说的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成绩出来后，英语老师交给肖煜每天监督林晨星背英语课文的任务。毕竟离林晨星近的同学，只有肖煜英语成绩好。
　　“任重而道远，林晨星的英语就靠你了。”英语老师拍了拍肖煜的肩膀，一脸凝重。
　　林晨星认命地把书交给肖煜，去走廊上磕磕巴巴地向他背周末要求背诵的课文。背的第一句就卡住，她头都快被挠秃了肖煜也不肯高抬贵手放过她。
　　“嗯……In the 1990s, Mr. Bean became a star……啊……嗯……”
　　“using。”肖煜用书轻轻地敲一下林晨星的脑袋，颇有家长检查作业的样子。
　　“噢，using mime to highlight……”
　　“highlight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用法？”肖煜冷不丁打断林晨星。
　　“……大侠饶了我吧。”林晨星哭丧着脸。
　　肖煜朝林晨星温和地笑笑，林晨星以为自己得救了，却听他冷冷地说：“英语没及格的同学不配求饶。”
　　学坏了呀。林晨星有一点怀念刚入学时候那个冷面不苟言笑的肖煜了。
　　林晨星耷拉脑袋，没防备又被肖煜敲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嘴角却拼命向下压的少年，他站在一半是阴影一半是阳光的长廊里，表情如此生动。卷曲上翘的头发在他的额头上印下黑影。他左眼的瞳孔被阳光照得晶莹透亮，如同一块质地上乘的琥珀。
　　哦，是他了。林晨星呆呆地想。
　　正在林晨星绞尽脑汁地思考下一句是什么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个头飞快地从墙角探出来，她一转头，那颗脑袋又一眨眼缩了回去。
　　林晨星望一眼角落，她想她知道那是谁了。她对肖煜说：“我去上个厕所。”
　　果然，她刚走开，就见那个缩在墙角的高莹怯怯地走出来，双手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死死地盯着肖煜却不说话，仿佛在执拗地让他收下。
　　肖煜见到她后，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你不用这么客气。”
　　高莹像纳贡一样双手举着礼物，执意要肖煜收下。女厕所在二楼，正在上楼的林晨星耳朵尖，捕捉到女生纤细的声音，蚊子般小声地对肖煜说：“我跳下去的那一刻就后悔了，谢谢你给了我反悔的余地。”
　　女生的神情比她平时做题还要谨慎较真，有一点“豁出去了”的意味。
　　从洗手间回来，林晨星发现高莹坐在小楼梯的拐角处，肖煜站在她身边。要回教室就势必要从他们身侧走过，可是高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形象不雅地蹲着，把脸埋在膝盖和双手里，肩膀抽动得剧烈，却死死捂住声音不外泄。林晨星实在不好意思走过去，只好站在楼下，不远不近地听他们讲话。
　　好吧，她承认她其实是有一点好奇。
　　“现在每个人都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就像看到结核杆菌一样，离得越远越好，就连我的座位都被单独放在了讲台右边。他们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嘲笑我的。他们远远地议论我，有胆量就直接在我面前说好了。”高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因为抽噎的缘故，说完后气喘吁吁。
　　肖煜蹲在她身边温柔地安慰。“你何必这么悲观呢？就我所知，身边同情你的，甚至佩服你的勇气的同学远比看笑话的多。大部分人都在压抑和忍耐，只有你表达出自己的不满，这种桀骜和反抗的勇气绝大部分人都是没有的。而大家的疏远，只是因为他们拿不准你的想法和情绪而已，因此显得小心翼翼，是你一个人想太多而已。”
　　“事情发生以后，你越是掩饰，这一页就越揭不过去。你越坦荡，越是正视它，你身边的人也会越理解你，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事的影响总会越来越淡。而且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肖煜的声音温柔得像五月被阳光晒得温暖的林间泉水，用手捧起一瓢，甚至能看见在其中跃动的光。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现在更是夺人心魄。
　　除了一起逛老街的那一天，林晨星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他总是惜字如金，不说话的时候神色会有一点清冷，只有笑起来分外温和。
　　“……才不是桀骜，那个时候我只知道，如果我被认定作弊，那我可能一辈子就毁了。我真的不想作弊的，可是我英语不太好，那场联考又那么重要，以后评市级三好学生，自主招生，所有的加分降分都要考虑这个成绩。我爸妈要是知道我考砸了，肯定得打断我的腿。我从小他们就这样……”高莹抽泣着低声说。
　　“哪有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命运的一场考试。”
　　肖煜叹息一声，耐心地温声相劝。他那么那么温柔，甚至比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请她吃冰淇淋还温柔。
　　林晨星站得腿麻，她仰头看一眼楼下的两个人影，撇撇嘴决定换条回教室的路。
　　她竟然有点羡慕有人劝慰的高莹。
　　不就是悲惨过往嘛。可谁还没点儿悲惨过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