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米诺陶诺斯》丹塔图

8、那个少年是闪电

　　临近期末，教室里几乎每天都鸦雀无声，几天前全是呼声震天的抱怨，这两天整个高二年级终于接受了两次重要的考试连在一起的悲惨命运，一次是市里的联考，还有一次是期末考试，中间只隔短短两周。
　　何艺遥抽走方振手里封皮花里胡哨的书，训斥道：“都火烧眉毛了还看什么小说！”
　　方振哭丧着脸剥开封皮，竟然是一本《华盛顿传》。
　　“我的作文素材就指望这本书，结果还被你收走了。”
　　何艺遥不屑地将《华盛顿传》抛回给方振。“谁让你包这么花花绿绿的书皮？”
　　“这叫‘欺骗学习法’，就是骗自己这是武侠小说，要不然根本看不下去。”
　　后来方振果然看完了整本《华盛顿传》，并且一语成谶，此后他写过的所有的作文素材都来源于这本书，高三毕业以后，他深觉自己已经和华盛顿成为精神上的老友。
　　几次小型的周考过后，大家都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肖煜成绩竟然很不错，远非他刚来的时候方振预测的那样——“漂亮男生没大脑”。尤其是大部分人都学不好的数学，上一周的周考他只错了一道选择题，而班上平均分却创下新低。
　　从门外回来的肖煜瞥见安安静静地躺在课桌上百般荣耀地写着“145”的数学试卷上做错的选择题，脸色苍白。其他同学都在往他身上瞟，他垂下眼睛，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坐下，久久凝视那张薄薄的纸张，完全不是大家想象中的志得意满，甚至有几分怪异的颓唐。
　　林晨星也对方振的“欺骗学习法”深以为然，她在英语阅读题练习册上包了《十万个为什么》的书皮，假装在看科学科普书。偶尔抬起头看看肖煜，她盯着英语阅读题看了多久，对方就盯着数学试卷看了多久。
　　她好奇地伸长脖子，瞄一眼肖煜的数学试卷，试卷上错的那道选择题充满纠结，他原本选的C，后来改成B，然而正确答案却是C。
　　失之毫厘吗，林晨星心里颇为惋惜。
　　肖煜满怀心事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学霸对自己的要求高得超乎她的想象，连一道错题都不允许有，她摇摇头。
　　林晨星撕下一页草稿纸，三笔两笔画上一张满分试卷，写上一句“不要不高兴嘛”，再将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掷到肖煜的桌上。肖煜展开揉皱的纸，转头给了林晨星一个灿烂的笑容，和当时在路口等她时绽放的笑容如出一辙，甚至连眼睛弯成的弧度、露出的牙齿颗数都一模一样。
　　在高二的末尾，为了留出高三一整年复习的时间，各科所有的知识如同东北大锅炖一样糅杂在一起全部硬塞给学生，也不管是否能被接受。没给多少消化的时间，联考已然如约而至。每一门考完之后都哀鸿遍野，相互吐槽试题已经成为新的社交方式。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中，原本只充斥着试卷翻动声和几乎微不可闻的笔尖划过纸页声的教室的平静忽然被一阵骚乱打破。
　　尖利的女生声音高声叫起来：“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笔盖里是什么？”监考老师不耐烦地质问。
　　“是我以前放的纸条，我忘记我曾经放在里面了。”
　　无论女生怎样满头大汗一脸通红地辩解，监考老师坚持要带女生去教务室。
　　“求求你了，老师，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女生终于哭出声来。
　　半个考场的人都停下笔望向这场闹剧。闻讯赶来的教务主任温声劝大哭大闹中的女生：“咱们出去说吧，不要打扰考场里的其他同学。”
　　她摇头，躲过监考老师拉她出去的手，赖在第一排的角落的地上不肯起来，一边嚎啕一边解释：“我没有作弊，我真的没有，求你们相信我。”
　　林晨星就坐在她旁边，有些担心地留意左边的情况。她一点也不担心被打扰，反正也是最后一门英语了，正好她也不怎么会做。
　　林晨星认识这个女生。她是对面班上的第一，名叫高莹，因为来无影去无踪，人称“高无影”，走路奇快无比，平时沉默寡言，辩论的时候倒是伶牙俐齿，丝毫不让步。可是这样一个人人称道的大学霸，如今却如此狼狈地死命赖在地上，如同抱紧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死死抱住第一排的桌腿，毫无形象地哭闹。
　　高莹的情绪越发崩溃，因为担心伤到她，好几位老师联手都没能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这场骚乱最终引来学校主管教学的副校长，他板着脸，说话声音不大却足够有威慑力。
　　“这位同学，你起来，我们一起去监控室回看监控录像。如果你真的是被冤枉作弊，那我们所有人向你道歉，并给你安排补考。”
　　还有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她真的作弊，想必处分是逃不了的。
　　女生红着眼睛怒吼，宛如被逼到悬崖的羚羊。
　　“你们凭什么说我作弊！我恨透了！”
　　说罢无比迅速敏捷地踩着课桌攀上窗台，纵身一跃。
　　五楼算不上高，却足以夺走一个年轻的生命。窗边坐着的女生尖叫一声，吓得哭出声。
　　谁也没看清原本隔着两三排的男生是怎样如闪电一般冲过去毫不犹豫地探出身子伸出手拽住女生的裤脚，他们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女生已经跳下窗台，一个男生抓住了她。
　　教导主任反应过来，抓住停止下坠的女生的另一条腿，与另一个女老师合力将跳下去的女生扯回来。
　　连副校长的脸都被吓得苍白，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引咎辞职。
　　闹剧结束的时候，正好响起收卷的铃声，这一切刚刚好。
　　林晨星交上试卷之后，只来得及看见高莹清秀的面庞上通红的眼睛和呆滞的神情，她和“见义勇为”的肖煜被带到校长办公室。
　　监考老师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教室炸了锅。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在平淡无奇的期末季中最为劲爆的突发事件。
　　林晨星沉默地从柜子里拿出书包往外走，考完试有两天休息时间，她本来和肖煜约好今天下午去花卉市场重新买一盆花送给张爷爷。但肖煜发短信告诉她，他得和教导主任一起将高莹送去医院。
　　“你也去医院包扎一下吧。”她回复。
　　她眼尖，正好看见肖煜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的时候，左手被桌子下方突出的铁皮划出一条深刻而醒目的血痕。
　　走到教学楼门口，遇见和同学对答案的何艺遥。何艺遥一见林晨星，追上来一开口就是让人无言以对的拷问：“林晨星，你英语考试是不是又掷色子了？”
　　林晨星扶额，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何艺遥正欲教训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收回出口的话，语气软下来：“掷色子也好，反正别作弊。”
　　何艺遥和推着车的林晨星一起走到校门口，何艺遥停下脚步迟疑地问事发现场的目击者：“你说高莹这样的学霸真的会作弊吗？”听闻下午的突发事件后，她依然无法置信。
　　“不知道。”林晨星说。
　　但实际上她心里想的却是，会的，因为她亲眼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