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尔》奶白枣宝

83、贪墨（一）

　　今日无雪，天上的太阳有光亮却没有温度，没有风，却冷的人直抖，让人想立刻钻回被窝继续睡觉。
　　军营中，却热火朝天。
　　将士们衣衫单薄在营中训练，喊声震天，没人敢懈怠。
　　季予站在高台上面色冷硬的看着底下的将士，身后的几个副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上前说话。
　　自从前几天将军在城墙上吹了一夜的风，回来就突然疯了一样操练军中将士，若是平时的操练，也就罢了。
　　现在的训练强度，是以往的两倍，他们都担心将士们会遭不住。
　　前两天小侯爷为这些将士抱不平，现在军中训练最苦的那个，就是他。
　　每天训练结束累的死狗一样回去吃点东西就睡死过去，第二天接着爬起来训练……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
　　由此，他们都不敢上前说话。
　　听说将军之所以如此，是跟嫂子吵架了，现在嫂子去了哪里更是没人知道。
　　底下的人商量着去找人，却被将军一个眼神制止了。
　　将军不许做的事情，他们哪儿敢置喙？
　　可现在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将军和嫂子两个人吵架，他们遭殃？
　　况且，小夫妻吵架，多大的事儿？将军找到人哄一下不就得了？将军这操作，怕就怕再见面俩人这婚都不用结了……所真实那样……将军继续这么疯魔下去……
　　想想他们心里都塞的慌。
　　在季予不知道的地方，将士们心里都想让宇文君昭回来，他们就不用再经受非人的折磨。
　　公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为了他们的以后着想，副将借着去茅房的由头，喊来自己的下属吩咐：“领一队人悄悄的去寻找公主的下落，找到了好好把人劝回来，别用强的，别动粗，别给公主留下不好的印象，去吧。”
　　副将觉得，自己的求生欲，真的是很强了。
　　雪压枝头，有风吹过，残雪朔朔落下。
　　马车缓缓驶在林间小路上，车中不时传出拨浪鼓和孩子的笑声。
　　狗蛋儿跪坐在乳娘旁边，拿着拨浪鼓逗她怀里的团子，上马车前，他特意用雪把手洗了好多遍，又搓热了，现在团子再来握他的手，他就不用躲避了。
　　团子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握着狗蛋儿的手，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狗蛋儿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交流。
　　宇文君昭在两个孩子的欢笑声中渐渐困乏，听老人讲，但他们的村子还有一段路，若是平时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到，但现在大雪封山，要走更久。
　　乳娘看着困倦的宇文君昭，到嘴的问题又咽了下去。
　　她很想问问公主是怎么想的，难道就丢下将军，一个人回京城？
　　原以为公主只是闹脾气出来散心，可出来好几天了，公主也没提过要回去。
　　将军也不知是如何想的，这么些日子，应该早就发现公主离开了，可也没寻来。
　　乳娘想到这里，就着急。
　　之前乳娘想等宇文君昭不生气了在劝，可现在，又外人在场，宇文君昭终日又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她只好按捺下暂且不提。
　　宇文君昭在摇晃的马车中昏昏然睡过去，不知怎么的，最近一闭上眼睛，就是季予冷然的脸，烦人的很。
　　梦里的季予，就那么不远不近的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靠近，等宇文君昭气急走过去，她却离得更远了，还是那么不远不近的站着。
　　真是梦里都不让人消停。
　　宇文君昭气愤的睁开眼睛，外面车夫的声音刚好传来：“小姐，我们到了。”
　　原来是梦。
　　不知为何，宇文君昭又有些怅然若失。
　　马车中的人已经下去，宇文君昭打起精神，起身下马车。
　　宇文君昭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昨夜的雪下了一夜，今早方停，看这样子，还有风雪，到下一个城镇还有一天的路程，但道路上有积雪，只怕等赶到，城门已经关了，她们只好跟着老人家回到村里借住。
　　原以为他们住的房子会好一点，可站在门前，宇文君昭才发现，是她想多了。
　　不止是老人家的房子，整个村子皆是如此。
　　黄土为墙，茅草为顶，粗柴或者石头垒起来，便是篱笆和围墙，更有甚者，门窗破败，寒风灌进去，这么冷的天，只怕里面的人挨不过这个冬天。
　　生在皇家，宇文君昭从小便是锦衣玉食，她知道近年来外有战争内有天灾，百姓困苦，可百姓的苦楚，从来不会被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放在心上。
　　朝堂之上，父皇和百官因为国事战事焦头烂额，可下了朝，依旧纸醉金迷，说不定还会抱怨几句。
　　没有人深入的了解百姓的情况，这也包括她这个被国民供养着的公主。
　　之前就觉得，去除公主这个壳子，她宇文君昭什么也不是，现在依旧如此。
　　老人家小心翼翼的看着驻足不前的宇文君昭，担心她会因为房租破旧离开，毕竟这个女子，是他们爷孙两人的贵人，打了一辈子猎，老人清楚，昨晚那么大的风雪，不可能有猎物的，只是进山里碰碰运气，若是没有她，他们爷孙俩即便昨晚没有冻死在山里，也会饿死的。
　　私心里，老人家不希望宇文君昭离开，他不求贵人能久留，只要几天就好，等风雪停了，山里肯定有野兽出来的，只要帮他们挨过这几日就好了……
　　“这几日，便叨扰老人家了。”
　　出乎意料的，贵人居然没有离开。
　　老人喜出望外，连忙带着人进屋。
　　房子不大，就连家具都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桌脚底下，拿石头垫了依旧在用，几张兽皮悬挂在墙上，应该是老人猎来的。
　　老人把一行人安排下，便沉默的走出屋子，到院子里不知道做些什么。
　　宇文君昭把团子交给乳娘照顾，带着车夫出门。
　　两人行走在村中的小路上，宇文君昭看着两边破败的民居，低声询问身边的车夫：“边疆百姓的生活都是如此吗？”
　　车夫是季予帐下的将士，在边关多年，这边的情况，他知道的更多一些。
　　“小姐你不知道，在边疆，他们的生活已经算好的了，他们虽然困苦，但尚有家在，更多的百姓因为战乱，成了居无定所的流民……”
　　流民……
　　宇文君昭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十岁那年，有流民作乱，占山为王，吞下大齐一半疆土，当时朝中没有武官可用，最后竟是一位文臣主动请缨，拿下失地，他也在那次剿匪中重伤去世。
　　那个文臣，便是宇文君昭的舅舅。
　　“每年朝廷都有赈银下来，为何这里还是如此？”宇文君昭是在父皇身边长大的，耳濡目染，一些国事她还是知道的。
　　尽管国库空虚，只要有盈余，父皇都会拿出一些赈济百姓的。
　　车夫闻言，看着宇文君昭欲言又止。
　　宇文君昭久久听不到车夫回话，回头见车夫一脸为难的样子，低声宽慰：“但说无妨。”
　　车夫闻言，这才继续往下说：“难民太多，且不说朝廷的赈银只是杯水车薪，况且……赈银下发，经过朝廷官员层层剥削，真正能下发到百姓手中的，寥寥无几……”
　　朝廷官员贪墨一事，宇文君昭早有耳闻。
　　大齐律法严惩贪墨官员，可朝堂之中，真正干净的官员有几个？遂只要官员做的不过火，父皇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条律法也成了摆设。
　　上行下效，可宇文君昭没想到，官员贪墨竟会如此严重，甚至不给百姓留活路。
　　宇文君昭的眸色沉了沉，看向车夫：“这件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此人只是季予帐下的将士，他都知道的事情，想来季予也知道了。
　　“军中将士多贫苦出身，先前有将士在军中谋取私财，将军屡禁不止，派属下出来查源头，才发现那些将士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他们所得的钱财，皆寄回家中……更多的人，钱财还没有到，他们的家人便饿死了……民生之事，归地方管，朝廷每年都有赈银，这个将军知道，可百姓的生活并无改善，将军疑心，让属下继续查，便查出了这些。”
　　“她查出东西之后呢，就没有做什么？”宇文君昭皱眉，似季予那样的人，若说没有做什么，她很难相信，可若是做了，便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那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她的作为，没有用。
　　“将军知道这件事后，曾写过奏折上书，却并无回应。”车夫说到这里，愤愤不平，朝廷没有回应代表的什么，连他都知道。
　　那便是奏折被人拦下了，根本没有呈到圣前。
　　宇文君昭想到的却更多，能把季予的奏疏截下来的，有几人？
　　贪墨从来都是官官相护，只怕这里面的东西，动了更多人的利益。
　　后来的事，宇文君昭不需要车夫说，便猜出了七七八八，上书无门，那时战事吃紧，季予身为一军统帅又不能离开战场，这件事只能放下。
　　至于季予为何不能继续管？
　　季予是武将，即便她是将军，文臣的事，没有父皇给的特权，她是无权插手的。
　　季予管不了这件事，不代表她宇文君昭也束手无策。
　　宇文君昭心中有了计较，裹了裹身上的斗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