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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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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站岗的士兵换了两批,季予在城墙上一动不动,站了一夜。
将士们也不知道季予怎么了,边疆不比中原,冬日寒冷,尤其是夜里,寒风刺骨,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将军,你在这里站了一夜,去休息吧。”
季予闻言收回目光,才发现现在天竟已经亮了,她点点头,想抬腿,第一步却迈的艰难。
她的腿冻僵了。
与此同时,将士把城门打开,一辆马车通过检查后慢悠悠的出城。
马车中。
乳娘抱着团子小心翼翼的看着宇文君昭,她一晚上没睡,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公主,我们就这么不辞而别吗?将军肯定会担心的。”
“我在桌上留了书信。”宇文君昭说完,不欲多说,闭上眼睛睡过去。
她们来的时候,赶路匆忙,夜间露宿山林,甚少在城镇驿站休息,现在没有紧迫的事需要处理,归途漫漫,宇文君昭想到季予利用团子的事情就气闷,索性一路走一路游山玩水。
落日余晖被远处的群山吞没,天色灰蒙,车夫抬头看了看天色,一边赶车一边跟马车里的宇文君昭通报:“公主,看这天色马上就要下雪了,眼下四处荒芜,若是下了雪就更难行,前面也不知道有没有村落可以落脚,臣要加快赶车的速度了,公主请坐稳了。”
车夫说完,马鞭抽在马儿身上,马儿果然跑的更快了。
坐了几天的马车,宇文君昭有些疲累的嗯了一声应下,靠在窗边昏昏欲睡。
奶妈担忧的看着怀里的小公主,宇文君昭不知,她一个农户出身的婆子却是知道的。
北方冬日极为寒冷,有时候雪一下就是好几天,等天晴了,积雪甚至有半人高,他们现在又在山里,若是找不到村庄,在这山里下起雪,出不去是会冻死人的。
雪花落在车夫的脸上,很快被他的体温融化成水珠,又在凛冽寒风下变成冰晶。
又赶了半个时辰的路,眼看天黑透,马儿赶了太久的路体力不支,就是车夫鞭打的再重,也不会跑的更快,车夫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久久找不到村庄,他们得找个落脚的地方才行,可现在在山里,除了凋零的树和在月光下反光的雪,哪儿还有躲藏的地方?
除了下雪,车夫更担心会在山林中遇到狼群。
冬日的狼群,都是饿疯了的,一旦遇上,他没有把握能护着主子全身而退。
处境再难,也要想办法熬过今晚。
“吁…”马儿听到车夫的指令,喘着粗气停下,车夫看了看周边的环境,雪越下越大了,让人看不清前路,寒风刺骨,他得去找点干柴生火,又怕走开后主子遇到危险。
左右为难之际,远方传来几声狗吠,不多时,一只大黄狗冒着风雪跳到离车夫不远的地方便停住不再上前,一边警惕的看着车夫,一边汪汪直叫,仿佛在等什么人。
车夫看着突然出现的大狗,这只狗是真的大,却瘦骨嶙峋,背上还驮着什么东西。
“阿福乖。”幼童的声音传到车夫耳中,车夫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狗背上驮着的,是一个幼童,正用小手揉着大黄狗的脑袋。
“咳咳咳……”咳嗽声伴随着拐杖声由远及近,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慢慢走到大黄狗身边,那狗便通人性的乖乖伏在地上,一声都不再发出来。
“这么大的雪,山里怎么还有人…咳咳……我在山上有个小木屋,你们跟我回去避避风雪吧,咳咳咳…咳咳”老人一句话说完,就要咳嗽两声,说到最后,咳的停不下来,加上他苍老的声音,车夫都怕他这么咳嗽下去,下一刻就栽到雪地里起不起来了。
“阿翁…”狗背上的小孩儿利落的爬下来,把身上的水囊拧开递给老人:“阿翁你喝点水缓一下。”
老人接过水囊仰头喝水,却一滴都没有喝到口中。
老人喘着粗气儿晃晃水囊,里面的水分明是在的,却因为太过寒冷,结了冰。
宇文君昭听到外面的咳嗽声,心有不忍,吩咐外面的车夫:“让老人家和孩子上马车吧。”
老人闻言,即便咳嗽的再厉害,也连连摆手拒绝她的好意:“不用了…咳咳…不用了,落脚处……咳咳咳咳离这里很近,一会儿便到了。”
幼童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处很多的阿翁,快速辨别方向后,牵着老人的手跟身后的车夫说道:“你们跟我来吧,阿福跟上。”
大黄狗听到声音,汪呜两声后,起身甩掉身上的雪跟在两人身后。
前面的人走的缓慢,车夫只得下了车,跟在两人一狗身后,索性如老丈所言,那木屋确实不远。
乳娘抱着孩子下了吗车,宇文君昭紧随其后。
前面就是老人家所说的木屋,木屋不大,有些破烂,可总归是个落脚的地方。
宇文君昭和乳娘随一老一少进了木屋,木屋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咳咳…这里没有油灯蜡烛,娘子莫怪。”老人家摸黑从角落里寻了些干草抱给宇文君昭:“这里没有被子,只有一些干草,诸位将就一些。”
车夫安置好马车,进来时,手上拿了些东西,把火折子吹燃,蜡烛点上,有了光亮,宇文君昭看清屋中的摆设。
屋子不大,里面的摆设更是简陋。
没有桌子,也没有床,地上散落着很多干草,想来这个老人每每在这里休息时,便是睡在干草上的。
一会儿的功夫,那小孩儿已经把干草铺好了,瑟缩着躺在上面。
那孩子两三岁的模样,面黄肌瘦,跟奶妈怀里白白嫩嫩的团子形成鲜明对比,大黄狗就紧贴在孩子身边,让孩子靠在它身上取暖。
再看老人家,头发胡子已经花白了,同样的瘦弱,因为病痛折磨,脸上没有血色,一双手冻的干裂渗血,他和孩子身上衣服太过单薄,宇文君昭不禁想,他们是如何在这数九寒天熬下去的。
“阿奇,从车上拿一些被褥吃食给这位老人家。”宇文君昭从乳娘手中抱过团子,乳娘自去整理车夫带进来的东西。
对于宇文君昭的好意,老人这次倒是没有拒绝,连连道谢。
小孩子看到宇文君昭怀里白白嫩嫩的小人儿,好奇的凑过来,直盯着团子看。
他们村里的小孩子,都跟他差不多,瘦瘦小小,黄不拉叽,丑的很,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娃娃。
团子下了马车就醒了,在宇文君昭怀里不哭不闹,吐着泡泡,自己跟自己玩儿。
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小脑袋,咿咿呀呀的从襁褓中伸出小手去摸那孩子。
小孩儿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团子肉嘟嘟白嫩嫩的小手,期待的看向宇文君昭:“我……我可以摸摸她吗?”
宇文君昭看着孩子单纯的眼睛笑了笑,把团子抱的近了些:“当然可以。”
小孩子闻言惊喜的睁大眼睛,激动的心脏嘭嘭直跳,局部的在身上把他的手擦了擦,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让团子抓握住。
柔软触感使得孩子的脸颊飞快染上红晕,没想到下一刻,团子拉着那孩子的手指就往嘴里送。
吓的那孩子连连把手指往外抽,又不敢太大力气,也不管团子能不能听懂,轻声哄着:“不能吃,手指不能吃,脏……”
这个当口,车夫又抱了一堆东西回来,把被子和吃的交给角落里咳嗽不止的老人。
“老人家,过来吃东西吧。”宇文君昭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请他过来一起吃东西。
“咳咳…我久病未愈,怕过病气给你们,我就在这边吃吧。”老人接过被子千恩万谢,似他们这样的穷苦人家,哪儿用过这么厚实的被子?
老人拒绝,宇文君昭又让车夫给老人家送一些水,跟乳娘车夫坐在一起用饭。
宇文君昭看着眼前的孩子,将手里的饼子递给他:“吃吧。”
“谢…谢谢。”那孩子看着眼前的饼子,接过后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面香充斥在口中,虽然饼子已经凉了,却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饼子。
“慢慢吃,还有。”宇文君昭把团子交给乳娘喂奶,一边吃东西,一边询问老人家:“老人家,这么大的雪,你们怎么会到山上来?”
老人闻言看着手中吃食沉默下去,为难的道来:“今年收成不好,家里的屯粮吃的只剩下开春后要种的粮食,只好来这山里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猎物回去充饥,没想到下起了雪。”
“原来如此。”宇文君昭看着老人家凄凉的背影询问:“打猎怎么是老人家和孩子?你们家的年轻人呢?”
老人家又沉默下去了,宇文君昭面前的小孩子帮老人回答:“阿翁说,我阿爹去打仗,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阿娘生下我后,就去寻我阿爹了,也没有回来,家里只有我和阿翁,阿翁说,我爹爹是将军!是保家卫国的将军!”
宇文君昭听着孩子自豪的话,看向老人越发佝偻的背影,她知道,这孩子的爹娘……都去世了。
“狗蛋儿,不要打扰贵人了,过来睡觉吧。”老人强打起精神唤回小孙子:“娘子若是无事,便早些歇息吧,这雪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停,若是明早雪下的小一点,便趁早下山,以防困在山里。”
小孩子乖乖的跑到老人跟前,被子一掀一溜烟儿钻到大狗身边睡觉。
宇文君昭道句也好,吃过东西,抱着团子躺在铺好的褥子上睡觉。
众人都睡下了,就连怀中的团子也睡的香甜,宇文君昭却睡不着了。
表明心意后,还是第一次跟季予分开这么些天。
出来这些日子,边塞的长河落日,远山孤鸿她见过了,看到更多的却是民生之多艰。
生在皇城,她以为天下所有人都丰衣足食,可现在才知,这天下的百姓过的有多苦。
越靠近边疆,越是如此。
这里是距离战乱最近的地方,有些地方被屠了村,只剩下一个空寨子,有些地方村里只剩下老弱病残,村里的年轻人都去了边疆打仗,似狗蛋儿和他爷爷这样的人,有太多太多。
宇文君昭现在才知道,父皇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才知道季予为何一心促成两国和约。
两国交战,受苦的最终还是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