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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宫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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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仁图娅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撑犁孤涂单于宽阔的背影,眼中积聚的泪花模糊了视线,恍然间,幼时的记忆浮现眼前。
“我们家阿娅日后要嫁的儿郎,必须是喜欢你纵着你的,不然你嫁出去,父王怎么能放心?”
都说天家无亲情,帝王多薄情。
不是这样的。
至少父王不是这样的。
从小到大,父王在他们几个兄妹面前,从来没有一国之君的威仪。
其他三国的皇子公主若娶所嫁之人,她略有耳闻,更多的是由利益绑在一起,可乌仁图娅几个已经成亲了的王兄,所娶皆是心仪之人,毫不掺杂政治因素。
这在四国之中,也只有匈奴皇族这么做了。
若不是因为战败,被迫求和,乌仁图娅想,父王也一定会让她嫁给喜欢的儿郎。
私心说,乌仁图娅在大齐这两个多月并不开心。
乌仁图娅在漠北自由惯了,万事随心,不受拘束,就算惹了事,天塌了,自有父王王兄罩着她。
可在大齐,初来住在季予府上时她还敢出去惹是生非。
反正事后季予会去帮她摆平。
可进了宫,却是连说话之前,都要思索一番,不敢出错,生怕惹皇后更加不喜。
宫中的日子,让乌仁图娅喘不过气。
可毕竟日后要嫁入大齐,要生活在这边,所以她只能适应。
可现在父王竟说,要带她回去。
永安帝的面色越来越黑,匈奴狼子野心,现在的困局只是一时,只签订合约,待日后马肥人壮之时,难免不会单方面毁约,所以只有和亲,才更保险一点。
大齐是战胜国,汝阳公主可以不嫁去匈奴,但匈奴的公主,却一定要嫁入大齐。
永安帝不带感情的剜了眼太子,太子用余光看到永安帝的眼神,面色发苦。
宇文明泰清楚和亲的重要性,就算今天被人把尊严丢在地上踩,他也要尽力保住两国联姻。
季予嘴里喝着宇文君昭送到嘴边的羹汤,余光便看到太子走到撑犁孤涂桌前站定,随即恭敬行礼:“单于,孤和乌仁图娅之事,孤身为男子,自会担责。”
宇文明泰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撑犁孤涂单于的面色,只见说完之后,他也不为所动,只得继续说下去:“除却责任,和亲乃是两国之事,于邦交有益。”
“太子这话的意思,难道不和亲,就对邦交有害了?”乌日图冷冷的看过来,嘴角一扯白眼翻到天上去,这模样若是别人做来,只怕会惹人烦,偏偏这人生的好看,勾的一众宫女忘记收回目光。
宇文明泰眯了眯眼睛,不敢将厌恶感泄露分毫,一瞬间便收拾好情绪看过去:“孤不是这个意思,希望王子不要曲解孤的意思。”
宇文明泰也知道,撑犁孤涂疼爱女儿,要不要和亲,还是看乌仁图娅会不会点头,便看向撑犁孤涂背后的乌仁图娅。
“孤先前太子东宫中没有侍妾,若是公主愿意和亲,侍妾侧妃,以前不会有,日后也不会有。”
宇文明泰嘴上说的诚挚无比,心里却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再怎么说,他的母后是一国之母,不出意外,皇位就是他的,后宫自来同前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到时就是他说要空置六宫,也要看满朝文武答不答应。
先前撑犁孤涂一直不说话,没想到听完宇文明泰的话刚说完,嗤笑声便传入众人耳中。
“这话本王怎么听着些许耳熟?好像……大齐的皇帝陛下,也说过的吧?今日宴会上,怎么不见淑皇妃?啧……瞧本王这记性,淑皇妃好像多年以前就故去了,如今淑皇妃的女儿也这么大了。”
撑犁孤涂单于用调笑的口吻,仿佛不经意的,提起陈年旧事,轻轻的拿起,又轻轻的放下,永安帝和皇后心中,却像有人拿榔头重重砸下。
宇文明泰的脸转瞬黑成锅底。
他怎么忘记,这话父皇对淑皇妃,确实有过这样的许诺。
那时父皇还说,虽然淑皇妃是侧妃,日后却不会再娶正妃,那淑皇妃这个侧妃便是正妃了。
后来却是八抬大轿,风华霞帔抬了母后入东宫。
再到后来,父皇还没登基的时候,府中就陆续有了别的侧妃。
宇文君昭看到永安帝和皇后的面色,拿汤匙的手微微颤动,汤水撒到季予衣袍上也不自知。
哥哥和乳娘跟她讲过很多关于母妃的事,这件事却只字不提。
从前哥哥说父皇后宫三千专宠母妃一人,但母妃脸上鲜少出现笑颜,宇文君昭还在想,这是为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宇文君昭深知,父皇不是为了美人放弃江山的人,只是做不到,当初何必说下那样的誓言。
母妃……是当真了啊。
手上传来温热触感,宇文君昭收回思绪,看向落在自己手上的手掌。
“我没事。”宇文君昭扯唇一笑,安抚季予。
陈年旧事,母妃人都不在了,细究又有什么意思。
宇文君昭不打算插话,事不关己的继续看戏。
撑犁孤涂单于的话让宇文明泰接不下去,气氛冷凝。
乌仁图娅看到宇文明泰的表情,怎么会看不出他刚刚话,只怕是为了哄骗自己的?
之前乌仁图娅确实有些喜欢宇文明泰,但看到这里,那一点喜欢,现在也没有了。
她乌仁图娅再怎么说也是一国公主,自有她的傲气。
向来只有她挑别人的份儿,宇文明泰不喜欢,她又何必往上贴?
只是想到小王叔,心里清楚,和亲势在必行。
匈奴王庭关于议和一事,尚有争议。
王庭王公大臣分为两党,以父王为主的一众人主和,另外一党,以小王叔为主主战。
可匈奴现在的状况,损失惨重,加之漠北去年年末遭遇百年不遇的雪灾,牧民的牛羊冻死无数,大齐却是因为赢了战争士气正高,又地处中原,最不缺的就是物资,若是再打下去,只怕……匈奴会灭国。
小王叔最疼爱乌仁图娅,若乌仁图娅此次跟随父王回匈奴,只怕小王叔马上逼迫父王再起战事,若是不回……起码能稳住他一时。
乌仁图娅看向跟宇文君昭坐在一处的季予。
只要给匈奴几年。
几年就好。
到时大齐的战神只怕会溺死在这温柔乡中,便没有人能阻挡匈奴的铁骑了。
乌仁图娅的目光变得坚毅,父王为她遮挡风雨十几载,现在是她帮助父王的时候了。
乌仁图娅抬脚上前,走到撑犁孤涂单于身边时,低声用只有她和父王听到的声音说道:“父王,这件事,交给阿娅吧。”
乌仁图娅走到殿中央,抬起左手手掌贴在右肩,行匈奴礼后,抬头直视永安帝。
“本公主也知道,匈奴和大齐和亲有益无害,可陛下你也看见了,似乎贵国太子殿下,并没有多少诚意,可本公主同贵国太子的事,也是事实,所以即便是和亲,恐怕也不能同其他皇子了吧。”
“陛下,你看这样如何,和亲依旧,但,本公主嫁入太子府,只占其名分,成亲后不住太子府,至于住所,还要劳烦陛下另外赐府。”
永安帝因为撑犁孤涂单于的话面色难堪,听乌仁图娅愿意和亲,脸上的表情这才好了一点。
虽说不是住在东宫,但有了名分,人在帝都,这就够了。
至于他们夫妻的事,自然是交给他们自己处理。
自己儿子儿子成亲后不住在一起,若是以前,永安帝还会觉得不和体统。
可现在,有了汝阳和太子的事儿,他竟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连最能拿礼教说事儿的礼部尚书,现在都没跳出来说话。
其他大臣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