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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自作孽 纪明轩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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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还休带着纪明轩回到苏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苏还休先下了马,刚把门口的两个侍卫唤来扶人,车里的人倒自己跳了下来,沉默着慢慢走进园里去了。苏还休叹了一口气,回房去了。
纪明轩没有回自己屋里,而是绕着园子逛了起来。
夜风微凉,原本喝醉了闷在屋里涨的脑袋疼,现在一吹,登时打了个寒颤。许是因为醒了酒,脑子也清明多了。想起早上逛园子的时候还考虑着赚钱的事,现在却苦涩的连口都不想开。纪明轩无奈的苦笑,再也走不动,随便找棵树,依着树干坐下。
想起傍晚时候四艺被唤去悠然亭,他独自呆在楼上。听说上官康带着允儿进楼的时候,原本想去打个招呼,可是看到宇文家的祖孙二人迎出去,脚如同灌了铅,怎么都无法从窗口挪开。楼下并肩站着的那两个人,怎么看都觉得很般配,却生生的刺眼。宇文澈生的好看,和薛翩翩并称长安第一美人,堪比当年的上官睿与宇文倩。上官康一句寒暄话,说女子要嫁,当嫁宇文公子这般的才俊。感情这两家人是来联姻的。站在窗口对自己微笑,上官康不是最擅长这招么?他居然会没想到,看来是赚钱赚疯了。
角落里断断续续的传来虫鸣声,纪明轩嘟哝了一声“别吵”,翻找出一块小石子轻轻弹去,一阵窸窣声后安静下来。抱起膝盖,将头埋进手臂中。两年的坚持,两年的目标,突然变得没有意义。纪明轩出现信仰危机,心中一片茫然。这都是他自找的,若给他机会重新来过,他肯定不会再装什么君子。从来都是小人抱得美女归!可惜他扮演了两年小人,还是没能改变什么。迟敛错了,就算时间推移,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不管怎么努力,怎么去争取,都不会改变。
抬起头,夜空干净清爽,反倒没有晚上那么漆黑。依稀记得也曾是这么一个夜,允儿说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师兄会陪她看星星。他睡意泛起,讽刺说星星的确比你那颗痣美多了。允儿不和他计较,还美滋滋的告诉他,要靠这颗痣找到前世的情人。他当时还笑话她是个单纯的丫头,蠢的不行。她反驳说那是小女孩子的梦。
望天,笑容惨白。他如今才明白,既然是梦,那便是假的,只有痛才会刻骨铭心。树枝猛的一抖,簌簌落下几片树叶,头顶传来笑声。
纪明轩笑:“兰儿,趴树上学知了么?还不赶快下来见过你家公子。”
树上的男子继续笑:“要让上官家的三公子看到你这样,非要笑趴下不可。”
纪明轩摇摇头,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率真了。树上落下一个黑色身影站到纪明轩面前,腰间系着一把长剑。背着月光,面容衬的更加柔和,头发用白玉簪子高高绾起,英气逼人,这便是贺兰歌。“自暴自弃可不是你的风格,走,我带你喝酒去。”突然想起好多年前,纪明轩也这么无助的坐在树下,眼睛肿的像个核桃似的。心中一紧,借着月光细细看去,那双眼睛除了比平时更迷离,没什么区别。贺兰歌叹了口气,还好。
纪明轩懒洋洋的坐着不动:“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喝?”
贺兰歌笑:“我知道我舅老爷还藏着你没发现的好酒。可别说我不够义气。”
纪明轩疲惫的笑笑,伸出双手道:“兰儿,我没力气。”
贺兰歌上前一把拉纪明轩,连扶带抱送回房间。刚着床,纪明轩就推开他,舒舒服服的躺着了。“我去拿酒,你别睡着了。”纪明轩“唔”了一声便没有动静了。
待贺兰歌提着两壶酒进来的时候,纪明轩早就翻个身抱着被子睡死了。贺兰歌无奈的笑,掀起衣摆在床沿坐下,一脚曲起踏在床沿,一脚垂地,揭开封泥独自喝起来。
小时候在司徒山庄,贺兰歌师从司徒靖。因为司徒靖手腕狠辣,脾气暴躁,贺兰歌在他手下倒也学的一身真本事。当时庄里都夸贺兰歌是新一辈的榜样。纪明轩听了不爽,跑去给贺兰歌说,有我司徒皓然在,你贺兰歌就不可能是第一。贺兰歌笑,不与他争辩。司徒靖倒骂起纪明轩,说你小子给我让开,别妨碍我徒弟。你是本家的子孙,和我徒弟争个什么劲?纪明轩不依,一句“师兄,你徒弟不是应该叫我一声师叔么?”顶了回去。在司徒山庄任谁都知道本家的孩子都是由司徒诚指导习武的,虽然司徒靖是纪明轩的大伯,可二人的确是师兄弟。不过纪明轩说这话的时候,贺兰歌在一旁替他捏了把冷汗。果然,司徒靖抓起鞭子就往纪明轩身上抽去。好在纪明轩早就摸熟了司徒靖的性子,迅速闪到安全距离之外。
自小纪明轩就非常不爽贺兰歌,庄里有个司徒祯就算了,他还安慰自己说人家是大少爷,不和他计较。可贺兰歌这么一个外人比他强,令他很不是滋味。不管什么都要搭上他比一比,不过纪明轩在贺兰歌面前,一点优势都没。不仅武艺不及他,连身高都可耻的比他矮!每次比完,纪明轩就会回去对沫雪冷嘲热讽。沫雪虽然委屈,却从不曾在纪明轩面前提贺兰歌,总是狠狠的打回去。然后第二天去找贺兰歌麻烦,还警告他没事不许理纪明轩。贺兰歌总是无奈的笑笑,这对兄妹好像。后来沫雪闯了祸,被司徒炎狠狠的训了一顿。沫雪当场跟这位一直宝贝她的庄主爷爷翻了脸,转身冲出去,策马奔出了山庄。纪明轩一路追出去,半天没有消息。后来贺兰歌在山脚下找到纪明轩的时候,马匹不知道去哪了,纪明轩一个人坐在树下抱膝哭的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那是贺兰歌唯一一次见纪明轩哭,他从不知道,男孩子也能哭的这么令人撕心裂肺。纪明轩见到贺兰歌,忙胡乱抹去眼泪,笑的像个二,还狡辩说因为摔断了腿很疼。一路背着他走回庄里,背上的人抽泣声慢慢暖和下来,竟然睡着了。
阳光刺眼,迷糊中伸出手挡在眼前,恍然发现已经日上三竿了。贺兰歌揉揉太阳穴,宿醉让人头疼。侧过头去,那张姣好的娃娃脸近在咫尺,安静的睡着。贺兰歌自嘲的笑笑,居然梦到好久以前的事,还是被司徒山庄的两位小主子欺负的事。手掌撑着头翻身下地,脚碰到一只酒壶,酒壶翻了一下嗑出点声音,背后抱怨一声“别吵我”又没了动静。贺兰歌回头看纪明轩一眼,还睡着,便出了门去。
园里很冷清,四艺和苏还休早就去了楼里。除了几个丫头小厮在各院打扫,几乎没什么人。不过每个人见到贺兰歌的时候,都是一脸惊诧,弄得他一头雾水。回到自己房间,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就出门了。
同济王府的一个花园里,传来一阵阵笑声。这是个不大的花园,却绿意满园,郁郁葱葱。一角的小亭子里几个人喝茶吃点心纳凉,好不惬意。
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婴儿,还不时凑上去在粉嫩的小脸上亲一下,不住的夸“衍儿好香”,逗的婴儿咯咯直笑。她笑起来,眼睛弯的如同月牙儿,笑意十足。左边眼角下一颗浅痣宛如一颗盈盈欲滴的眼泪。
坐在她身边的男子看着她逗弄婴儿,笑而不语。眉间那一颗痣,使原本一张俊美的一张脸显得美艳异常。
如此二人坐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天定的一对。
曾经在长安,人们都说,宇文澈和薛翩翩是第一美人,那是在康王府的小郡主,上官允儿出现之前。以前没有哪位女子配的起宇文澈,因此作为男子,容貌俏丽的薛翩翩也被看做是和宇文澈平起平坐的第一美人。两年前上官允儿出现在长安的时候,人们都觉得薛翩翩过于妖气,于是经常把上官允儿和宇文澈牵扯到一起,说这对才叫金童玉女。偏生两人自小便认识,而上官允儿以前又有过不好的传言,善良的百姓总愿意看到美好的故事,于是不好的传闻变成了因为某个皇子看中了上官允儿,而上官允儿与宇文澈青梅竹马,自小互生爱意,便拒绝了那位皇子,惹得不满,遭到了软禁。而月前康王迁入封地,宇文丞相也辞官回到洛阳,便是两家结亲的预兆。宇文澈更是放弃了跟在父亲身边的光明前途,跟着爷爷回了洛阳,事实上是追着上官允儿去的。这个版本最近在洛阳也渐渐传开了,而传闻的主角在这儿悠闲。
一旁站着的小书童笑道:“郡主,你只顾逗孩子,可冷落我家公子了。”
上官允儿并不抬头,继续逗婴儿:“衍儿,那厮嫌你烦呢。咱们让你爹送他去京都,送到太子哥哥那儿伺候好不好呀?”身后给她扇绢扇的侍女笑喷了。
小书童气的脸都青了,别开脸不看亭内。
此时一个小厮急急跑来,停在亭外,像两位主子行个礼,道:“郡主,门外有个叫贺兰歌的人求见。”
宇文澈看上官允儿一眼,向小厮道:“不见。”
小厮满头大汗,看像上官允儿。
“没听到宇文公子的话么?”上官允儿仍只顾逗婴儿,语气却一下冷了下来。
“是,是是。”说罢转身出了花园。
上官允儿转身把婴儿递给侍女,脸色平静的重新坐正:“澈,府里还在收拾,闷的很。还好你来陪我,否则我真的要一直在这儿看娃娃呢。”
宇文澈微笑,倾国倾城:“你过意不去的话,请我吃饭罢。”
“吃饭?俗气,我请你去好玩的地方。”上官允儿又笑弯了眼,贼溜溜的看着宇文澈。
宇文澈断然道:“那么‘高雅’的地方,我不去。”虽然是拒绝,却还是微笑着,这个彬彬有礼的男子。
上官允儿见被揭穿,也笑。却渐渐苦涩了起来。
“忘了吧。”
上官允儿抬眼看宇文澈,好像在琢磨他刚才的话,许久才道:“我知道。”
“三公子如此绝情,你当真还是上官允儿么?”募得,墙边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转身望去,围墙上赫然立着一个人,在烈日下耀眼,腰间佩剑上的环佩铛铛作响。
“没想到赫赫有名的贺公子也爱做私闯民宅如此不堪的事。”上官允儿拿起白玉杯子轻抿一口茶。
贺兰歌语塞。曾经那个小女孩只要一听他叫她三公子,就会红着脸骂他讨打;曾经那个俏丫头总喜欢学纪明轩那样,叫他兰儿,直叫的他想捂着耳朵逃离。可惜,那都只是曾经。
“贺公子,若无事还是请回吧。”上官允儿放下茶杯,直视贺兰歌。
贺兰歌一惊,那双美丽的眼睛透露着浅浅的恨意。没错,是恨。遇到这种事,没有女子不会恨,不过,允儿的恨好像激烈了点,两年都没消。贺兰歌无奈道:“你不肯给他机会。”
“不需要你来当说客。”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是你自以为是,我的朋友向来都是宇文公子这般的人物,什么时候轮到你和纪明轩了?”说到这,上官允儿看向宇文澈,宇文澈回之一笑。
贺兰歌看着上官允儿的背影,紧握双拳:“允儿,你还小,别被人骗了。”
“骗我的向来都是他。”
贺兰歌咬牙道:“若要说骗,你难道没骗过他么?你连着你自己的亲哥哥一起骗!霆不和你计较,那是因为他是你亲哥!纪明轩呢?他和你非亲非故,你凭什么要他无条件原谅你?你以为他为什么被骗的心甘情愿?两年来他默默为你做这么多,如今你就这样对他?”
“他、自、找!”话音刚落,一声破碎的声音在墙边散开,墙上溅着几滴水。却见上官允儿站起,右手湿透,腰际半边衣裳沾湿。
小书童惊的目瞪口呆,白玉杯子啊……平时里对任何都笑容满面的女子,对着一个男子说砸就砸。他慢慢吞下口水。
贺兰歌不语,他看到她纤眉紧锁,眼角红了。
两人相视半响,上官允儿突然笑道:“自作孽,不可活。”眼角的那颗痣却像永恒的泪水一般挂在那,苦涩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