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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分道 牛也好,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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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苍楼是萧家百年的产业,原本萧家主事的萧恒川,因为年迈,如今已经彻底将楼里的事务交给萧玉致姐弟了。可事实上,萧玉磬放手让司徒祯管理,萧玉致也到了愁嫁人的年纪,因此现在萧家主事的人只有司徒祯一人。
磬书苑是这两年新建的,也是整个府上距离穹苍楼最近的院子,三间客房紧挨着,最侧是一间厨房。时至夏季,屋里闷热,萧玉致是个受不得苦的人,差人用湖水冲洗了院里的青石桌子,打算直接在树下用餐。
司徒祯进来的时候,丫头小厮们忙着布菜。
“尊主。”迎面遇到一个丫头向他施礼,一看正是萧玉致身边的。早年萧玉致的侍女叫端沁,因为自小被萧玉致带着一起跟先生识字,居然也学得一手好字。后来被某个涂鸦王发现了,便被要了过去,改名为书画,跟着去了洛阳开四艺楼。因为习惯,萧玉致至今仍把身边的侍女唤做端沁。
司徒祯还没发话,纪明轩就从他身后挤出来,见到端沁便问:“你的厨艺学的怎么样了?何时能跟我去四艺楼啊?”
端沁见是纪明轩,便忍不住想笑:“奴家不才,只会干粗活儿,定不能去洛阳给纪小公子丢这个脸。”
沫雪走进来,看了看眼前收拾干净的院子,耐不住性子,忙转向司徒祯:“祯哥哥,这个院子好像庄里的沧迹院啊。”
司徒点点头,恍惚想起那个小院子。活力十足的一对兄妹,温柔却又暴力的女子。
“你个猪,磬书苑就是仿照沧迹园建的。”纪明轩有点得意,说罢又有点伤感。虽然司徒山庄离穹苍楼不远,可这两年他一直呆在楼里没有回去过。这一次若不是上官霆南下,他也不会这么理直气壮的“路过”司徒山庄了。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更不是什么大侠,因此他也没必要在别人面前摆出一副高不可及的圣人姿态。苦笑。他是凡人,会爱会恨,有喜有悲,没什么丢脸的。这么一想,脑子也一下子清明起来,抬头笑道:“沁儿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呀?”
“你才猪,就知道吃。”沫雪笑。
“闭嘴,我是替你问的。”
“……”
“你别再欺你妹妹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还闹孩子气呢?”门外款款走进来一个二十四五岁女子,眉目细致,此时说话带着笑,虽然浅,却端的沉稳。这是个和名字一样精致女子,萧玉致。
沫雪完全愣住了。早两年见到萧玉致的时候,虽然觉得这是一个成熟优雅的女子,可至少还是有点年轻人的活力。现在见着,完全是母亲般的感觉!说出的话,露出的笑容,和纪若颜在不发脾气的时候完全符合。害她差点叫一声“娘”了。沫雪这才觉悟:她在庄里这两年跟着母亲学好,学乖,完全没用!怎么都比不上人家万分之一。
纪明轩摇摇扇子:“我自不会欺我妹妹,妹妹自小爱吃,我这做哥哥的当然得关心着点。这不是向沁儿大打听么?”
沫雪听了脸都红了,咬着牙退到司徒祯的身边。司徒祯给她一个眼神,令她静下心来。
“上官公子呢?”萧玉致问。
“刚才还跟在后头,跑哪玩去了吧。人家住在王府,对于我们乡下人吃的东西没兴趣。别管他,我们开饭。早饿了。”纪明轩径自入了座。
萧玉致扶过沫雪的手,也引她坐下:“雪儿妹妹也两年未见,长大了。”
沫雪笑笑,道:“和姐姐一比,我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孩子也有孩子的好处,大家都宠着你不是?”萧玉致笑的宛如慈母一般。
沫雪偷偷瞟了纪明轩一眼:“只有姐姐宠我。”
纪明轩收起扇子放在一边,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雪儿你这话就不对了,你祯哥哥不宠你么?”
司徒祯坐下,没说什么。倒是萧玉致开口道:“祯是打小开始就宠雪儿,你宠雪儿却是你分内的事。”
纪明轩笑:“你这是骂我没做好本职工作?”
“玉致岂敢。”萧玉致说的那是一个恭敬。
一旁的端沁正在倒茶。在轮到纪明轩的时候,愣是没握好,一脱手茶壶砸向了纪明轩的手。纪明轩眼疾手快抽起手边的扇子,手上还是泼到了滚烫的茶水,痛的紧锁俊眉。端沁忙扶好茶壶,惊的一时没了动作。
司徒祯看了看纪明轩的表情,又看看了扇子,抿嘴不说话。
“你是猪啊,活该被烫!”沫雪嘴上这么说,却忙放下筷子,抽出帕子给纪明轩擦去手上的茶水。原本白皙的手,此时已经红了一片。
“你没听过死猪不怕开水烫么?今天倒是能证明我不是猪了。以后不准叫我猪,听到没?”纪明轩任妹妹给他擦手,烫的一张脸都扭曲了,还不忘开玩笑。左手接过扇子翻开,本来就用的久了,这么一湿,已经烂了。君子二子也散开了。
沫雪看看那把扇子,心头一痛。纪明轩长这么大,第一次正真意义上受伤,是因为夺这把扇子。当时那一剑刺在纪明轩身上,她的心都快死了。可他居然还苍白着脸朝她笑着说:“身上留个疤,更像个男人不是?”气的她哭的更凶。如今又是这把扇子,冥冥之中,好像是颜家的诅咒。
“你这什么表情?别给我丢人。”纪明轩笑。回头看了看扇子,又冲司徒祯道,“我这次倒真是想换把扇子的。这倒好了,不会舍不得了丢掉。”
司徒祯不语。
萧玉致咳了一声,端沁忙拿膏药,沫雪接过去给纪明轩敷上。端沁刚拿来桌布擦掉桌上的水迹,上官霆就进来了。见这情形,还特好奇:“吃个饭还能吃出伤来了?”
“高手的境界。”纪明轩笑。
上官霆在纪明轩右手边坐下,看了看君子扇,笑:“你说你依仗君子扇的名号在穹苍楼骗吃骗喝,这次难道要退出穹苍楼了?”
纪明轩敛容,抬头看了看司徒祯,又看看萧玉致,最后看向身边的妹妹:“雪儿,我伤了手,你喂我。”说的还是理直气壮。
沫雪弹他一眼:“你可以不用吃了。”收好药膏交给端沁,离座伸入丫头端来的盆子洗净双手。
“你就是个没良心的丫头,一句祯哥哥,一句玉致姐姐,唯独把我排挤在外。我好歹是你亲哥,你就这么对我?”纪明轩看着自己的受伤的右手无奈道。
整个一顿饭,纪明轩吃的很不爽,早早的离席跑到了鸾下池边。晚霞青红,夏风温热,他刚想打出扇子,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一离开洛阳,情绪就乱了。湖水随风一波波的荡开,因为天色暗沉,泊在湖边的船舫上点起了灯。他正看的发呆,突然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纪公子。”来人在他面前停下,声音沙哑。
纪明轩着才看清楚这张脸,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他头皮还是一阵发麻,愣了半天都忘记了回答。刚才见过司徒祯与萧玉致那般俊秀的脸,突然看到这么一张脸,差点让他把晚饭全部吐出来。
“吓着公子了。”一声轻笑,似乎笑纪明轩,又像在笑自己。
纪明轩抱歉的一笑:“我失态了。”要是有第三人在,一定会嘲笑纪明轩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姿态。不过纪明轩觉得对于眼前这个男子,还是客气的点好。
来人早已习惯别人的反应,纪明轩的表现已经是很镇定了。
两人沿着鸾下池并肩踱步。可是这么一比,纪明轩倒是比对方高了。纪明轩并不算高大,也正因如此,他一直强迫自己抬头挺胸。而他身边的人也不是天生的矮个,因为不自信,而显得有点佝偻。而每个人一看到他那张脸,就不会再去关注他的身高。这是一张骇人的脸,因为曾经严重烧伤,皮肤褶皱翻红,有点像初生的婴儿。他也披着长发,并不是因为那样潇洒,原因很简单,还是因为不自信。这人便是迟敛,穹苍楼司长医务的男子。
“霆找过你。”纪明轩踢掉一颗石子,落进湖里只是很轻短的一声噗秃。
“是的。”
纪明轩止步,侧头认真的看他。忽略掉那张脸,双眼睛却异常的有神。迟敛有些不自在的接受纪明轩的审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持久的看他。
纪明轩重新迈开步伐,迎着晚风走去:“他需要皇瑞。”
“是的。”迟敛不紧不慢的跟上去。
“你手上的那株不可能给他。”
“没错。”
“他也没指望你会给他。”
“的确。”
纪明轩轻轻吐了一口气:“所以……”
迟敛接道:“他会去君山找司徒诚。”
“君山的野生皇瑞还不适合直接服用。”
“所以他问我如果直接提取野生皇瑞入药会有什么风险。”
纪明轩惊,他不知道上官允儿会这么急着需要解药。司徒诚曾经给她调理过那么些年,因为条件有限,用的也是野生的皇瑞,不过没敢直接吃,而是磨碎了当药草浸泡身体来缓解痛苦。这么多年都等了,可现在上官霆急着要皇瑞做什么?
迟敛看纪明轩在沉思,便道:“纪公子,不要以为自己守在穹苍楼等到皇瑞开花结果的那天就算成功了。两年过去,很多事都是会变的。特别是人的心。”
纪明轩猛的抬头,看到迟敛在笑,惨笑。那句话,不止是在对纪明轩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见对方不说话,迟敛又道:“风险有,而且很大,谁都不敢拿郡主的命去开玩笑。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再等上一年,等楼里那株成熟。”
纪明轩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继续往前走。迟敛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黄昏中,说不出的惨淡。
第二天一早,上官霆就起身,临行前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和纪明轩说一声。刚走进纪明轩的卧房,看到两个小丫头在收拾。
“你们纪公子呢?”
其中一个粉衣丫头道:“天还没亮公子就出门了。”
上官霆犹疑中,看到另一个丫头抱着一堆脏衣服,而君子扇就在那堆衣服上。
粉衣丫头跟着上官霆的目光看去,了然道:“桓总管命我们把房间收拾一下……”
上官霆点点头,有些东西是得放下了。他转身出磬书苑,接过小厮牵来的马,踏上马镫子翻身上马,直往府外奔去。
穹苍楼二楼的走廊上,一个身影在晨光中傲然独立,暖暖的夏风抚过那张精雕细琢的脸,扬起几屡青丝。他看着上官霆策马而去,沿着鸾下池渐行渐远。
萧玉致走出大厅,站到那人身边道:“祯,你这两位兄弟到是有趣。一个是认死理的牛,一个是通灵的玉。”
司徒祯的视线落在池中,粼粼波光印在他眼中,显得格外清亮,他道:“上官霆不是牛,他只是忠诚于皇室;纪明轩也不是玉,他只是想尽力去争取。”
“牛也好,玉也罢,都不及你一个司徒祯。人家到处奔走操劳,最后只能空手而归。而你稳稳当当做你的尊主,却能把名,利,义捞得满怀。”
司徒祯不语,两人就这么站着。
过了很久,苏瑾离过来,见这状况,咳了一声,穿过二人直接入了大厅。
“萧大小姐高估我了,”司徒祯缓缓道:“我只是一个有家不能归的人,凭着最后的一点倔强去弥补不可挽回的过失。不要说皇瑞三年一结果,哪怕三十年,我也会等下去。”说罢进去和苏瑾离谈事去了。
萧玉致站在原处品味着那句话,苦涩,无奈,就像司徒祯这个人一样,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