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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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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只等着简未央的回答,薄江离亦然,话到嘴边时,又害怕她吐出的字是兖王。
于是,趁着简未央行礼的空档,他便插话:“实则,方才针对兖王的问题,臣子尚有疑问。”
他转身面向薄齐光,目光澄澈而平静:“胡人八十万大军压境,怎会悄无声息?吾堂堂大棠男儿将士又怎会无知无觉?若平素多加探查,又怎会容得下胡人集兵八十万人?”
简未央不禁侧目,薄江离发出的这三问很是刁钻,但也确切。
想堂堂大棠国力昌盛,只要上点心,又怎会不知道胡人集结如此多的兵马?
这三问也如擂鼓,恰好重重敲在薄齐光的心坎上。
薄齐光面色微青,咬肌紧绷。
薄江离却觉得还不够,风度翩然地朝他作揖:“敢问兖王,带的是什么兵?”
这句话更狠,像在薄齐光的脸上硬生生打了一记耳光。
眼见薄齐光被问得下不来台,简未央转移话题:“陛下、娘娘,小女心中已有答案——小女愿相嫁于太子。”
“兖王骁勇善战,多智多谋,实乃吾大棠之福祉。”
“不过,只怪心中小女儿心思,太子对大雁所感,与小女不谋而合。”
“小女终其一生,只想寻一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共白头,恪守妇德,执掌好夫家事。”
简未央言辞恳切,再次行大礼,额头贴在手上:“愿陛下、娘娘答允。”
圣人与陈皇后相视而笑,简家小娘子识大体,虽然拒绝了兖王,同时也顾全了皇家情面。
且说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太子不再荒废,据理力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今已弱冠,妃位尚悬。兹闻枢密使之女简未央,才貌双绝,恭谨端敏。皇后与朕闻之甚悦,特封为太子妃,另择吉日,与其成婚。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乞巧宫宴,双龙争姝一事就此尘埃落定。
***
庭芳院鸟语蝉鸣,芳草未歇,盛暑燥热。
简未央斜躺于美人榻上,轻摇团扇。
屋子正中央还置着铜冰鉴,也驱散不了窗外散进来的暑气。
暖墨从屋外来,抹掉鼻尖的细汗,走近,压低声音:“小娘子料事如神,兖王今日真的登门了,此时正在前厅候着。”
虽然今世简未央知晓许多大事的走向,但仍然让暖墨派遣人收集上京的消息,尤其是那些细枝末节。
御旨颁下不久,坊间便流传,太子巧取豪夺兖王所爱。
兖王骁勇善战,简家娘子才貌双绝,当是珠联璧合,却被不可一世的太子棒打鸳鸯,真是令人唏嘘。
众多版本,莫衷一是,时下说书先生正说得热火朝天。
愈演愈烈,薄齐光已是急不可耐了。
简未央懒懒起身,抚着云鬓:“拾掇好,去前厅。”
前厅,心急如焚的薄齐光已经被晾了半盏茶,却也不敢抱怨。
有人踏过门槛,薄齐光以为是主母郑氏,定睛一瞧,却是简未央。
她妆淡近素颜,耳上挂了一帘琉璃并珍珠流苏面饰,半遮花颜,剔透琉璃与洁白珍珠,衬得她肌肤胜雪。额际微汗,平添一份露珠睡莲之美。
简未央信步而来,盈盈施礼:“母亲去灵隐寺还愿,三五日才能回,兖王久等。”
郑氏曾去灵隐寺祈愿嫡女嫁予太子,今时今日得偿所愿,迫不及待去还愿吃斋。
家事便暂有她来掌管,权当做太子妃前的历练。
“还不快给王爷看座。”
薄齐光回礼。
侍从斟好冰凉的荔枝茶,铜冰鉴寒气缭绕。
与闲适自得的简未央不同,薄齐光手指敲着扶手,背上淌满汗水。
他的发丝一丝不苟束在冠里,穿了一袭银丝锦缎常服,是极其冰凉的料子,仍然觉得口干舌燥。
东扯西绕,总算是绕到正题。
他禀明来意,将早就斟酌好的说辞说出:“本王惭愧,乞巧宴上竟将小娘子错认成四小娘子,如今外头流传出风言风语,惹得四小娘子不快,特意登门道歉。”
说着,拿出一件物什:“这玉梳今早被四小娘子退回来,想必她正在气头上,不愿见我,还望小娘子替我美言几句,求得宽恕。”
简未央嘴角一撇。
这玉梳上辈子被她当做宝儿,今儿却是哪儿哪儿都遭人嫌。
她委婉推辞,可抵不过薄齐光软磨硬泡,接过玉梳,便答应走这一趟。
内心腹诽,他是下定决心赖上简家了。
薄齐光根基尚浅,简家还是兖州的世家名门,攀上这门亲,值得他浑身解数,百般纠缠。
行至初秀轩,仆役正要进去禀报,一声瓷器碎裂乍起,紧接着是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暖墨贴近简未央,小声道:“小娘子别去了,四娘子本就与您不对付,万一伤到你可怎么办?”
简未央莞尔:“无事。”
接着吩咐下人不必去禀报。
她如今是准太子妃,府里仆役巴结还来不及,听了自然是遵守。
简未央行至房门外,双手捻起裙摆,踮脚朝轩窗靠拢。
暖墨瞪大眼:“小娘子?”
简未央将食指竖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挨着窗绢,屋子里传出摔瓷碎玉之声更清晰了。
年轻的声音应是四娘子:“我不嫁!我不嫁!兖王心里根本就没有我!现在外面都在传,他和庭芳院的那位才是一对璧人!”
慈和的声音是二房:“影儿,上京里封王的皇子早早便立了王妃,如今还有何人比兖王更合适呀?”
四娘子带着哭腔:“可明明是我与兖王先定亲的,却被她抢走了,我如何吞下这口气!”
二房安慰:“我听说兖王已经在前厅候着了,他亲自登门,说明心中有你,你何不去见一见?”
四娘子又打碎一个玉器:“我不去!我才不要上赶着嫁他!”
二房声音沉了沉,小了许多:“影儿你可得仔细斟酌。”
顿了顿,方才说道:“太子功绩全无,怎比得上战功显赫的兖王,她嫁过去不过是一个空有虚名的太子妃,到时孰贵孰卑,尚未定论,待有一日她沦落低下,你便去踩上一踩。”
四娘子哭声顿失,怯怯:“母亲,您是说……”
二房语带笑意:“影儿,你便忍耐这一时又何妨……”
站在轩窗外的简未央不再听下去,转身使了个手势,招呼暖墨离开初秀轩。
暖墨聪明机灵,没有跟着听墙根,不明白简未央是听到些什么,脸色竟愈发阴沉。
虽然小娘子平日里也是平静无波,冷清秀丽,但此时脸色阴沉得厉害,竟骇得她不敢出声。
听了二房意味深远的话,简未央很快便反应过来。
前世简家垮台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必然是内部有人从中作梗。
二房出身兖州黎家,黎家祖辈经商,小有财运,二房的哥哥黎世宏便赀官,买了个八品员外,尸位素餐。
黎氏入门后一段时间,极得父亲喜爱,黎世宏便攀着简家这门亲,调到了上京,混迹于三教九流。
这般看来,黎世宏被笼络到了薄齐光手下。
前世她对家里遭遇变故,为何一概不知,也能解释得通。
彼时,母亲染疾,去灵隐寺养病,家中事物交给二房打点。
父亲最亲近的便是二房,二房则一直在给黎世宏传递消息。
兖州不大,已有一个简家,怎容得下其他氏族坐大?只要简家倒台,独大的便是黎家。
怪不得黎氏会生出异心,再如何她都是黎家的人,身上流的是黎家的血。
不过这也是她的猜测,还需要打听消息,推敲一番。
但仅仅是二房那一番话,她也不得不提防。
暖墨心怀惴惴终于到了前厅。
薄齐光见到来者,起身,似察觉到不妥,便又坐下。
他从来都不曾感受到短短几步路,简未央款款而来,竟走得如此慢。
简未央一路走来,心情已平复不少,见着薄齐光,缓颊道:“兖王久等。”
薄齐光施施然行礼:“小娘子客气。”
他温朗的面容尽带着浅笑:“小娘子辛苦矣。见过四小娘子了?她如何说?”
简未央声音温吞,像是不知如何回答,从阔袖里拿出玉梳。
玉梳退,不相见。
薄齐光面上的笑容被击垮:“四小娘子仍然是不愿见本王。”
他接过半月玉梳,攥得指尖发白,眼底伤痛溢出:“终究是本王的错,可叹这一往情深……”
侍候在一边的暖墨见到朗朗君子,痛心疾首,不由地咬紧唇。
简未央但笑不语。
若不是曾与他相伴六年,也差点被他蒙骗。
薄齐光转向简未央,神态深情而落寞:“本王对四小娘子一见钟情,在天愿作比翼鸟,不愿就此放弃,恳请小娘子助我一臂之力。”
真是死缠烂打!
心里如是想,面上却不露声色,简未央落落大方:“兖王尽管说,有什么小女能帮上的,小女自会拼尽全力。”
薄齐光垂眸:“本王欲邀小娘子去春茶阁一叙,请教四小娘子喜好。”
他是打算投其所好了。
简未央心中另有打算,便莞尔答应。
翌日,暑气消散了些,晴空明媚。
简未央向父亲请示,简父便叫了一个嬷嬷看着,明面照顾,实际监视。
踏上马车,直行青鸾大街,来到坊间春茶阁。
薄齐光在外等候。
暖墨扶着简未央下马车。
简未央戴着帷幕,正觉得闷热,忽地一阵风袭来,面上一阵清凉,眼前景物清晰可见,却是帷幕被吹翻了。
真容得现,小贩、进楼的客人,被那玉白的面容晃了晃眼。
风吹幌子摇,暖墨急忙去捡帷幕,复给简未央戴上。
虽然只有一瞬,却也叫众人回味。
究竟是哪家姑子?如此清丽灼人。
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简未央向薄齐光福礼:“失礼。”
薄齐光连道自己过错。
街对面的金贵马车里,此情此景,尽收一人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