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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终章 袖子里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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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里藏着着剧毒的粉末,收在遇水即化的胶囊里。
姐姐和顾博士在包厢的西式大理石雕花长窗旁边闲聊,一位是清艳的绿裙佳人,一位是风雅的青年才俊,月色清浅,恍若一对璧人。
陈宗瀚总觉得这位顾约翰博士看着眼熟,却搜肠刮肚翻不出丁点确凿的证据。横竖想来姐夫易昌旭属实悲惨。总是担心头上长草,担心归担心,阻止不了自己头上茂茂盛盛绿油油一片。后来看着陈曼泠身边情人换的比口脂色号还勤,索性听之任之。
诚如陈曼泠所言,易昌旭是人中龙凤,可遇上她,那叫一物降一物,一山更有一山高。
他狠狠抹了把脸。暗骂是太紧张才会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远处竖着一对蛇发女妖美杜莎的紫铜灯架,架上的电灯照旧蒙着蝉翼似的乳白灯纱,透出的灯光落成十八九的月色,清透如瓷。
再往前,易昌旭兀自坐在沙发上摇晃着红酒杯,陈宗瀚弯腰凑上前去:“姐夫,要不你去跟那个顾约翰喝一杯聊会,我去缠我姐姐弹两首钢琴曲子。”
易昌旭一拍他凑过来的头:“你小子。”
陈宗瀚嘿嘿笑了两声:“这就去替姐夫拿只杯子来满上。”
水晶玻璃杯沁凉如冰,他紧紧捏着,深吸口气,叫自己万勿发抖。提起醒酒壶,潋滟的暗红酒液流畅滑落杯中,一壁将袖口揣的胶囊投进去。
冰凉的酒液映着他半张不安的脸,他看了一眼,偏过头去。
他将红酒杯搁在桌上,照旧绕回去还是趴在沙发背上吊儿郎当地支个头,凑到易昌旭耳朵边:“姐夫这杯我就不再添酒了。刚给倒的这杯多的,是给那个狗屁顾约翰的;少的这杯就是姐夫自己喝过的,可别拿错了。”
“好。”易昌旭放下手中的酒杯理理袖子要起身。
“我听我一个相好的丫头说,两个人拿同一个杯子喝酒那叫间接接吻,”陈宗瀚不忘摁着他肩膀提醒一句,“可千万别拿错了,大男人家家的,想想叫我有些反胃。”
“你小子成天都想些什么呢?”易昌旭无可奈何的看了他一眼。
樱桃木大门遽然被推开,先入耳的是沉肃铿锵的脚步声。来的年轻女子穿的双寻常女学生的硬底棉布鞋,但她走得快却稳,一步不错,像悍将着战靴昂首走上被屠城的敌国高墙,威仪骇人。
丽花皇宫一片纸醉金迷里,她只穿着女学生最规矩的青绿棉布衣衫和玄色过膝裙。脊背笔直,微微昂首,清傲之气不受曼丽灯火半分侵染,似一柄静卧鞘中的利刃,散发着幽幽的霜寒气。
陈宗瀚瞪大了眼睛。他想叫她一声贾小姐。可眼前的姑娘与那个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贾紫钰哪里像是同一个人。
背后尚未关闭的樱桃木门外一路追来凌乱的高跟舞鞋小跑的脆声,听得笙容急匆匆的喊道:“贾小姐,您不能进去!”
陈宗瀚心头一紧。他不能叫笙容来这里。东窗事发,她必被牵连,自己尚且倚仗着姐姐姐夫,哪有本事护着她。
便起身上前迎去:“笙容小美人儿?”
贾紫钰径自向前走。她走过易昌旭跟前时向他微微点头致意,俯身掠走了易昌旭用过的那一只水晶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
陈宗瀚未能听到杯盏微响。贾紫钰背身抬手,警卫在他与笙容眼前关上了大门。
他想寻个托辞先送笙容离开。回头却见黄花梨木矮桌上只摆着只描金珐琅粉彩梅花瓶,供着赭红烈烈犹如秋日斜阳般的茶花,两只酒杯,一只空了,一只在易昌旭手上。
他刹那间骇得几乎连血液中都能结出霜来。
顾博士从窗边走过来:“介绍一下,松下将军的掌珠,松下弥子小姐。”
贾紫钰点头微微府身向众人致意:“在下两年前毕业于东京陆军中野学校,随后前来中国,随家母姓氏取了个中国名字,贾紫钰。诸位如何唤我都妥当。”
笙容并未看明白陈宗瀚眼下的处境,思及三四天自己踏着松下弥子的琴谱……不敢再想。娇娇赔笑道:“怪我有眼无珠!没成想松下小姐是这样才高八斗的俊杰!可您作的小女儿情态真真是哄得我这样的人难辨真假!”
“那不过是松下小姐在中野学校的普通课程罢了。”易昌旭的声音听来有些囫囵。他向来是谨言慎行的人,本不会去接个舞女这样无意义的话。
许是醉了?
“中野学校,不曾听过过吗?东京的特务学校……”他话未完,眉心突然紧紧一蹙,痛楚至极的样子,唇角一径流下了暗红色的血沫,一滴滴染上烫得笔挺妥帖的衬领。
突遇变故。笙容吓得尖叫不已,伸出食指指着他颤抖着:“血……血!”
倚在窗边的陈曼泠猛然回过头,神色一震:“先生!”不慎碰翻了手边的甜点架子,虹彩灿然似的花果和艳色奶油砸得一地狼狈。
她箭步上前,裙摆上流光溢彩的细碎晶石在实木地面上刮出一片细碎惶急的密密声响。
易昌旭说不出话来,口中涌出沥沥血沫,脸孔惨白而僵直。在陈曼泠冲上前来的一刻颓然垂下头,手中的水晶玻璃杯倏然落在石青洒金晕锦毯上,轻轻软软,并无声响。
陈宗瀚还在怔神的刹那两臂剧痛。只一瞬功夫,松下弥子生生卸下了他两只胳膊,抬脚一记鞭腿在他膝弯。
他跪倒在坚硬的地板上,头抵着实木地板冰凉的纹路,被两臂和膝弯的剧痛攫住,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衣,叫他几乎要痛呼出声来。
背后想冲上前来的笙容被松下弥子狠狠掼在地上,耳边是她吃痛的尖叫。
他在剧痛中眼前一片雪白光晕里挣扎着想起身,一只手沉沉按上他肩头:“宗瀚长大了。”
是多少年前?久得他都记不清了。春日早晨的空气很是新鲜,带着湖水烟波浩淼的湿润。老宅门口有枝叶繁茂的高大的法国梧桐,早莺栖在树上滴沥啼啭。树荫底下有人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年幼时蠢笨羞涩的自己说话,一遍又一遍地鼓励道:“宗瀚长大了。”,他手里拿着樱桃味的松子牛乳糕,彩云吉祥的纹样。
太遥远的岁月,透不过经年风霜去再看一眼故人眉睫。
“顾彦泽,你要做什么?”是陈曼泠的声音。静而冷,如十二月的冰凌。
他迷茫张口,剧痛中声音粗嘎颤抖:“姐夫?”
顾博士终于不在他跟前讲英文。在一片灯火皎皎耀耀中负手而立,朗声道:“激进分子为□□所惑,着力潜伏市长家眷、在校学生陈宗瀚身旁,骗取其信任、充作其友人,欲暗杀市长易昌旭与帝国军部专员顾彦泽。市长牺牲。该□□分子于抓捕过程中死亡。”
楼下响起连绵的枪声,一片慌乱的惊叫。
“该做的戏顾先生都替您做足了,证据也都安排妥当了。”松下弥子虽然已经卸了陈宗瀚两条胳膊,却还是替他拷上了手铐,“只是陈少爷交友不慎,恐怕还是得去军部喝两天龙井茶,才叫顾先生好交差。”
陈宗瀚终于从剧痛中缓过神,跪在地上直起身子,英挺眉目间尽是凛然的神情。
“您自己走,还是我送您?”松下弥子弯腰看着他,笑容明丽恬美。
膝弯小腿想是伤到了骨头,一动就痛的他抽搐。他缓缓起身,昂首,缓慢地阔步要离开。
笙容飞身扑上来,走得太仓皇,鞋跟一歪摔在地上,探身紧紧环着他痛哭:“宗瀚!宗瀚!你不是说明天就要带我走吗?”
他不敢回头去看她,深深吸了口气:“七尺之躯已许国,再难许卿。”
咬牙箭步冲出门去,任由笙容摔在地上,哭得满面皆是泪痕。她眼里是如此怨愤哀恸的绝望,如月明眸沉沉无光,伏卧如被风雨摧折了一地殷红残败的落花。而他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好!”顾彦泽抚掌大笑,“好!”
陈曼泠环着易昌旭的尸身。她本是清冷冶艳的美人,此是更是端着凛若冰霜的神情。镂花流苏在鬓角上摇曳起粼粼的珠光,一张脸剔透完美得仿佛在发着幽幽的光泽。可惜,那光泽是幽暗的阴沉,几乎透着艳鬼般的森冷刻毒。
“这十多年陪着我的仿佛不是你呢。”她垂眸自顾自道。
又转过头去:“我弟弟最不争气,想必是你们弄错了什么。”
“我在陈宗瀚身边安了窃听器,我跟了他这么些时日,早已摸清他底细。”松下弥子道。
陈曼泠有些恍然,也了然。
窗户未关得严实,清泠泠的笑声在深秋的寒风里乍起,似三月悬在檐间的清脆风铃。笙容起身,曼身上前两步,笑容艳媚入骨。
“有人骂我是婊子和戏子,却也胜过在座诸位君子![2]”她带了十分孤意在眉,烟视媚行,“强敌环饲,兵燹四起,你们这些人,求荣华,求苟安!大厦将倾,当逃兵,当走狗!敛财夺权,屠戮同胞!唯独不问家国,不问百姓!”
她脸上有沉醉的笑意:“可我的宗瀚不一样。他在金镶玉嵌的泥淖里长大,却有胸怀与气魄,敢同陈旧腐朽决裂,要替四万万中国人求个来日!”
“醒醒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等到国破家亡的时候你我谁能有好下场?”
打断她的是枪声。原来陈宗瀚离开时她扑身上前去,是要取走他的手枪——原本是以备暗杀失败、不可全身而退时同归于尽,可惜没机会派上用场。
松下弥子看透了她持枪的动作,照着她心口稳稳开枪。
笙容颓然倒下时恨恨地看着自己的枪口从顾彦泽的方向偏去了陈曼泠那里。
最后一次呼吸起伏间,看到中枪的人梳了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子,青布衫儿。
原来松下弥子见她掏枪时就已经挡在了陈曼泠跟前。
也算得值。只可惜了看不到宗瀚说的新中国,不能共他白首。
她瞪着窗外一线深蓝的夜空不肯阖眼,月华澹澹,风露凝香。终于停止了呼吸。
“快叫医生来!”陈曼泠唤顾彦泽。
“不必了。”松下弥子与顾彦泽齐声说。
顾彦泽只瞟一眼松下弥子的伤势便心下明了,向陈曼泠解释道:“救不回来了。”
松下弥子跌坐在陈曼泠身旁。她是那样冷静克制的人,纵然生命眼见尽头,鲜血染透衣衫,也不肯露出一丝狼狈慌乱的姿态。笔直坐着,如风里的竹,出鞘的刀。
“松下小姐……”陈曼泠想去扶她。
“泠姐姐,”她笑着拒绝她,“我第一次见到您时,您唤我紫钰妹妹,请您就这样称呼我吧,拜托了。”
陈曼泠看着她惨白如瓷的面容。可真是张明净温婉的脸,分明就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儿家,何以要被挟着背井离乡,跋涉一路的鲜血战火。
松下弥子吃力地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您是否在困惑些什么?”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那双桃花眼动了动,灯火皎皎中,便如初见时那个温煦的午后,这两梢含笑的桃花眼浸在明媚温淡阳光里,墨黑的两丸瞳子在阳光下一眨,如有水波盈动,恰如冰雪初融,春光明媚。
是她甘愿奉上余生的美景。
“三天前,我告诉过您。您以为我那时说的是您弟弟么?”她的声音缓缓沉下去,轻如睡中呓语,“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她是我一生……唯一的……值得。”
她是松下将军的小女儿,是松下家的武士,帝国的刀。生死皆为了帝国的荣耀。
这为刀光枪炮、战火硝烟和鲜血阴谋裹挟着蹒跚的一生,终于勒马于唯一一次为自己而活的选择。
她端坐着合上眼,含笑。
“曼泠小姐。”满目鲜血尸骨中,顾彦泽向她伸出手,他背后长窗洞开,是深秋夜里清澈寒冷的月光,恍若积水空明;望去一任晕黄灯光下有桐叶簌簌落了满阶,四下空寂无人,霜明露清。
再远处,千里旌麾,万家灯火。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他站得笔挺。恍神间,陈曼泠仿佛看到了旧时光里的少年人,生生挣破十余年埃尘的桎梏,执拗地捧着花束赶来,眉眼清俊,满目深情。
“曼泠小姐可愿意共顾某一世天长地久?”
曼泠小姐。确是他们十余岁时他唤她的口吻。伴着这一声呼唤的是漫漫的雨线,茜红的海棠,温淡的阳光,婆娑的树影,漫天的繁星,还有薄荷玫瑰和樱桃味的松子牛乳糕。
支持着他们在两不相见的漫长岁月里各自披荆斩棘赶了多少路。
她缓缓起身,他张开双臂拥她进怀里:“我喜欢顾彦泽,非常喜欢。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比所有的古人、今人、后人,认得你的、不认得你的,倾慕你的、深爱你的,都要喜欢。[1]”
枪响。
陈曼泠手里握着顾彦泽的枪,紧紧抱着他的尸身跌坐在地上。
她搂得那样紧,指节也泛白,几乎是想将他揉进骨血里去;可她眼神又那样空,似游离在灯火喧嚣之外、茫茫夜色深处的迷雾。
她静静跪坐在死寂中,突然不可扼制的痛呼出声来。
仰头拿起枪抵在下颚。
枪响。
[1]:出处《昭奚旧草》
[2]:出处《狂言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