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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   “那位顾先生是什么人?暗杀他成功就能有加入共产党的机会?”笙容坐在秋千上,起落间裙摆绽开如玫瑰怒放。

      陈宗瀚把她从秋千上抱下来,将冰镇的汽水递给她:“中国人,德国留学回来,博士,是日本军方极其倚重的生物学天才。等他从我们这里离开,恐怕就要赶赴东北了。”

      “东北?”笙容取出一张绯红绣并蒂海棠的手绢,毫不心疼地摊开包住冒着冰气的玻璃瓶。

      “日本人在那里做活体细菌实验,用我们的同胞和战俘,丧尽天良!”

      清风徐来,笙容随意披散的波浪卷长发发被吹得丝丝飘飞,她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不懂什么是活体细菌实验,也不懂你的家国天下究竟是怎样的胸怀。我只是个舞女,会逢场作戏说些漂亮话,你谈起的未来与事业,我大抵都是不懂。”

      陈宗瀚看着她微笑。她知道眼前的花花少爷甚至比她更会说漂亮话,索性打断他,不去听他即将开始的油腔滑调的漂亮演讲:“可我喜欢宗瀚,我也相信宗瀚。既然宗瀚说共产党能带给我们一个盛世太平的来日,我们可以在那里白头偕老,那我就支持共产党,支持宗瀚选择的路。”

      她低下头,眼中尽是欲落的泪:“可是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你想借着你姐夫三天后在丽花皇宫请顾博士小聚的机会毒杀他,这未免太过危险了。”

      “诶哟哟哟姑奶奶别哭啊,妆花了就不好看了。”陈宗瀚伸手逗她,被她一巴掌拍开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劝你,可你就算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你也真不担忧你的姐姐姐夫么?”她以一种几乎哀求的语气攥住他的袖子,“顾博士死在易市长的宴会上,易市长如何跟日本人交代?你五岁时父母意外亡故,是你姐姐抚养你长大,你就这么报答她吗?”

      “我姐姐看人眼光又冷又毒,正如她所言,我姐夫是个有手腕的人,事发之后他定有方法应对一切。顾博士是日本人看重的青年才俊,易市长难道就不是了?至于我姐姐,在你之前,她是我最爱的人,那时候什么样的女人在我心中都未曾胜过她去。”陈宗瀚执起她的手。“可后来,我上学,读书,渐渐明白,造就我的人是她,带我走进泥淖里的也是她,我若不做些什么,她迟早有一天会亲手毁掉我。我爱苦了她,我也恨毒了她。”

      “白眼狼。”笙容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沉默了半晌,捶了一拳,“早知道如今会为你这登徒子担惊受怕是这样叫人难过,老娘宁可见你去跟那个叫贾紫钰的富家小姐结婚,我气一阵也就过了。你能平安终老就好,哪怕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陈宗瀚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由着她搂了一阵,突然笑起来:“说起来,我其实当初好长时间都不肯叫易市长姐夫。我很小的时候,我姐姐心仪城南顾家的大公子,叫顾彦泽,与这次要杀那位顾博士同姓。不过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了,早已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嗯?”笙容不知所谓,伸手去拨弄他衣襟上的宝石胸花。

      “那顾彦泽来看我姐姐的时候总会记得带我姐姐最喜欢吃的松子牛乳糕,有时候是玫瑰味的,有时候是薄荷味的。姐姐有时候会带我去见他。我那时候见了生人怕羞,但若是我能鼓起勇气喊他一声姐夫,他会给我一块松子牛乳糕。”

      “后来不管我姐姐身边换了多少情人,我却总还是觉得,我姐夫只能是那个每次见面手上都提着松子牛乳糕的家伙,在我家老宅门口的法国梧桐底下等我姐姐,无论刮风下雨,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模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笙容望着他不说话,只听他最后缓缓道:“他与我姐姐常说惟愿平安共白首。”

      “后来呢?”笙容问。

      “哪有什么后来。”他摇摇头,“我只愿过了这些年的战火硝烟,与刘晓雯小姐白头偕老。”

      他单膝跪下,牵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手背:“若三日后平安归来,我替你赎身,我带你走。”

      ——————————————————

      陈曼泠远远地站在花木繁密的远处,看着秋千下两个人影,难得的,脸上没有一毫惊怒的表情。点了支烟,静静地抽到底。

      扔了烟,转身要走。

      背后有个学生装的姑娘,怀里还抱着一叠钢琴谱,生的一张娇美恬静的脸,一双小鹿似的杏眼。躲藏不及似的,被她迎面撞见。

      “贾小姐?”她温和地笑着问她,“怎么在这里见到你?”

      “啊……我……”姑娘把怀中的琴谱抱得更紧了些。

      这公园离易府和丽花皇宫不远,贾家却在甚远的城东;贾紫钰学钢琴的地方稍近些,要过来叫了黄包车却也得走上半个钟头。

      “是来看宗瀚的么?”她眉梢眼角皆是安慰的神色,口气带着温和的怜惜。

      贾紫钰看着她,抱紧了琴谱眨眨眼,眸光清亮,似清风剪水,带起水波上月影点点如银。

      陈曼泠当她是应了,却不欲费心替陈宗瀚开脱,只柔声道:“辛苦你了。”

      “若是真的喜欢,又怎么会觉得辛苦。”贾紫钰微微垂下眼眸。

      很难得的,陈曼泠真心地生出几分不忍来,原本是不想替陈宗瀚梳理这风流债,也忍不住宽慰:“宗瀚不懂事,总拎不清好与不好,也是我没能将他管教得宜。贾小姐是个好姑娘,莫再花心思去等个傻子了,青春年少,等不起。”

      “怎么会等不起,只是怕等不到。”她似乎是望着陈宗瀚与笙容的方向轻声道。在寒凉的晚风里站得笔直,衣衫单薄,却无半分瑟缩之意;眉眼间有凌人的清刚气,如一柄秀逸傲然的孤竹,叫陈曼泠一时觉得自己是否是夜色深重间认错了人。

      “小时候我爹教我背中国的古文,诗经国风郑风里有一篇《女曰鸡鸣》,里面最后一段,泠姐姐可读过?”贾紫钰问。

      于是陈曼泠应和着她的声音:“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尾音缠绵。诵罢,贾紫钰静静地笑了起来:“从前我会想,我将与怎样一个人度过一生。我想,他得是个高挑的男子,肤白,但不可白过我去;得读过很多书,但不可是个书呆子,最好是会用剑,也懂品茶。我们在山野烂漫处搭间房子,养只秋田犬,平安终老,合葬在那片山最大的樱花树底下。”

      “贾小姐也知道,宗瀚可绝非良人。”陈曼泠道。

      贾紫钰迷迷惘惘的,眼神迷离而沉醉:“可直到我见到那个人才知道,原来什么样的期待都不重要,只要是她就好。”

      “泠姐姐可听见方才那位红衣小姐同宗瀚说什么了?”她问。

      陈曼泠微微蹙眉笑道:“这样远,哪能听见什么。”

      “是了。”贾紫钰也笑,“是我最后发现什么期待都不重要,甚至不能同她白首也不重要。她能平喜乐就好,哪怕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四周寂静,只有风声簌簌,陈曼泠看着她却不知如何开口,复又沉默片刻:“贾小姐同宗瀚才认识几日?贾小姐可认清了他的为人?别做些不值得的。”

      “我一生浑噩又乏味,原本就是不值得。”贾紫钰抬头看着她,“她我一生见过的唯一值得。”

      月色溶溶如梨花,她的眼睛浸在清辉里,静如深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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