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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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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府,下午五点。
想来这时候,那位日本军方派的顶级生物学家还在一楼会客厅同易昌旭推杯换盏。
妆台上放着描金彩绘的梳妆匣子,胭脂水粉摆得满目琳琅。陈曼泠百无聊赖地坐在玻璃镜前面,妆半成。云鬓轻裁漫拢,挽了西式水波纹盘发;柳眉细描,是远山藏黛的色泽;珊瑚色的胭脂水染上双颊,似晓霞初凝;眉眼盈盈,明亮如星。只还缺了口脂。
正对镜顾盼琢磨着择什么颜色的口红好,陈宗瀚推门而入,将手中的报纸拍在紫檀茶几上:“日本鬼子欺人太甚!”
陈曼泠头也不回,调笑着“哟”了一声,长长的丹寇指甲在妆台口脂架上的各式口脂罐子和西洋口红上闲闲刮过:“我的小少爷怎么醒得这样早?怪我这里的床比不得丽花皇宫的舒服了。”
陈宗瀚给她呛着了,却还执着于他在报纸上的见闻:“姐姐今日可读了晨报?”
陈曼泠拧开了个珐琅口脂罐子:“我哪日不读?”
陈宗瀚对着她无奈又气苦地深吸口气,愤恨道:“日本人在东北肆意烧杀残害黎庶,我以为是可忍孰不可忍!没想到国民政府真对此坐视不理不管不顾!甚至还在着力追捕所谓乱党,搅得一片鸡犬不宁!八方风雨而国无砥柱,百姓何辜!”
陈曼泠描得细细的黛眉飞扬如舒展的翅:“古话说得好,攘外必先安内。况且明明庙谟,几时轮得到你来平章黑白?”
“狗屁攘外必先安内!那分明是为了愚民揽权铲除异己的假话!”他急急走上前去,“狂澜既倒,当权者无能,今日之责任全在我辈青年!”
陈曼泠未闻似的,从口脂架子上取下一支西洋口红,旋出来:“这一季巴黎新拟的“桑子红。”,我近来偏爱,可是色泽太深了些,怕那等会去见的那位大人物识不得时髦,反觉得是我失了仪态。”
陈宗瀚真没了辙,在姐姐身边单膝跪下,巴巴儿地看着她:“姐姐,别的不说,你真不曾想过若来日我们的国家真的为倭寇所盘踞,你我何去何从?”
陈曼泠还是把那支口红放了回去,转而挑个青玉的雕花盒子——正红的口脂:“东瀛小国,百姓亦寡,真占了我们的国家总得留官吏以治。你姐夫是个有手腕的,亏不着我。”
“那他们要我们亡国灭种呢?”陈宗瀚追问。
她取了支羊毛唇刷细细勾勒丰润的嘴唇,不紧不慢道:“去英格兰吧。咱们爹虽然死的早,但实打实是京师同文馆第一批留洋学生中的翘楚,在伦敦那边置办了宅子,我留洋的时候还住过两年,也有些朋友。”
静默了两秒,陈宗瀚缓缓道:“姐姐,我不会走的,我是中国人,我会为捍卫我的祖国斗争,至死方休。”
陈曼泠不说话,只对镜端正坐着,饶有兴致似的看着玻璃镜中自己天水碧云雁细棉的旗袍,那是极清冷的浅绿色,如破晓时松梢的霜雪。
她骤然间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在陈宗瀚尚未明白缘由时又骤然笑罢。转身双手捧起他的脸,眼波幽幽凝视着他,眸光深沉如静潭:“我不在意你身边有多少莺莺燕燕,我也不在意你有多不学无术、声名狼藉。只一点,你别去碰跟共产党沾边的东西:女人,书,学社,报刊,政党。你是我弟弟,你是我养大的,与中国四万万人无关,你是我的。”
那双冶艳的桃花眼带着砭骨的冷光,透着一点近乎疯狂的热忱,如万里雪原下掩着撩天的烈焰:“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清楚;我是个怎样的疯子,你也清楚。我魔住你,缠着你,冤魂作祟似的附上你,我只有你,我断断不可能放你走。”
她松开手:“这些东西从前,是贾紫钰,或者笙容,又或者是那个我尚且不知道的狐媚子教给你的,我不关心。但从今往后,如果再叫我瞄见听见,我会叫人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我的别院阁楼上,钢琴旁边那个黄铜鸟笼里,一辈子。”
她那在自己跟前向来乖巧的弟弟垂眸不语,她复又俯下身去,近得几乎可以与他亲吻,嗓音轻柔软媚:“明白吗?”
他抬眼与她对视:“或许真的只有顾彦泽能治好姐姐。”
经年来讳莫如深的名字。
陈曼泠劈面一个干脆刮辣的耳光上去,陈宗瀚没有闪躲,生生受了她一巴掌,半面红肿。
“滚出去!”她厉声咆哮道,刹那间神情狞恶,如有恶鬼附身,疯狂而怨毒,“滚!”
陈宗瀚起身,向她深深鞠躬,挺直脊背,昂首离开。
陈曼泠回身仍端坐在妆台前,阳光从长窗照进,映得她的面孔如秋霜一般苍白寒冷。一颗心剧烈地蹦着,沉沉地撕扯着痛。
顾彦泽。
经年不曾提不曾想,可沉浮辗转,终究也没舍得忘。
她抬手。她的手也在剧烈地发抖,连着头上银翠珠花亦沥沥作响。轻抚着耳上翠绿的水玉滴坠子,摘下来,恨恨掷在地上,摔得一地明明翠翠的微光。
妆台上有个珐琅白玉装点的樱桃木耳坠架子,却只堪堪挂了一对鎏金点翠花蓝耳坠。她微微歪头看着,难以名状的情绪在眼底翻涌起来,逐渐成为夜色中弥漫的烟雾。
前些时候有人往易府送了个包裹,层层拆开了是这对鎏金点翠花蓝耳坠。说贵重也贵重,只是放在易夫人塞满玉翠珠钿的梳妆盒里,委实不起眼。
她看着,莫名就模模糊糊想起来,在这漫长岁月一路荒烟蔓草的深处,有过一些阳光明媚澄澈的日子。那时她还年少。好像哪一年暮春时节,一个温暖的午后,她穿了条塔夫绸的月白洋裙从一家珠宝店橱窗前过去,瞥见了一对鎏金点翠花蓝耳坠。
鎏金、点翠。委实不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好戴的耳饰。她喜欢,也犹豫。身边的少年人在她耳边轻轻说话。
说了什么?回忆漫漶不可织。仿佛是些什么这样老气的东西老太太都不戴的猪话。她把那对耳坠子拢在掌心里看了又看,少年人嗓音骤然在脑海中响起,温柔低沉,又震得耳膜生疼。
“走吧,我来娶你的时候买给你。”
他说会来娶她。可是他后来走得头也不回。再后来人世嬗递,只剩了流年枯瘦萧条。
有人走了进来,身形高挑挺拔,玻璃镜只映得出他衣领一下裁剪精致的西装,想是易昌旭吧。
“晚宴要开始了?”陈曼泠盯着玻璃镜淡淡道。
来者不说话,看了看地上粉碎的一双翡翠水滴坠子,抬手拿起那对鎏金点翠花蓝耳坠,手法温柔地替她戴上。
又看了她一会儿:“怎么这样大的火气?”
不是易昌旭。更低沉坚毅些,却分明是故人。
心头的惊涛骇浪般的惊动乍然崛起,冲得她踉跄一步起身回头去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微张的嘴,将那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惊呼死死扼住。
高鼻深目,如破晓之光,斗场之兽。
是梦里见过千千万万次的脸。
顾彦泽。
她颤抖着背过身去想深呼吸缓口气,头脑阵阵发白,片刻又回过头来死死盯着他。
顾彦泽一时无措:“易夫人……”
陈曼泠逃也似的向外走去。
顾彦泽追上前攥住她的手腕:“陈曼泠!”
她僵住,回过头。
顾彦泽向她张开手臂:“泠儿。”
她勾着他的脖子扑进怀里。像从前多少次他在陈府外那棵法国梧桐底下等她,暖阳温煦中,向她张开双臂,唤她小字那样。
如在梦中。她想说些什么,又好像无从说起。
“你就是今天易昌旭的座上宾,日本人倚重的顶尖生物学家,对不对?”她把脸埋在他肩头。
“对。”顾彦泽道。
“这十二年你去哪了?”她问。
“我17岁那年,我父亲追随的军阀另为人所杀,党羽皆为人灭门。我父亲在家门遭受不幸之前送我出了国。”他叹了口气,“起初的几年,我在国外没办法联系你;到后来渐渐打探到些你的消息,听说你嫁了青年才俊,未至三十已经当上a城市长,我当你过的很好,不敢打扰。”
“好?你走后第二年开春我爹娘遇上海难,死在英国的领海上。那时我弟弟才五岁!宗亲族戚说我没出嫁,无权无力养我弟弟,要吞并我爹的家财,要带走我弟弟,要将我扫地出门。”陈曼泠气得几乎咬碎银牙,“你怎么不去细细打听打听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到今天这一步!到了这一步叫过得很好吗?”
“对不起。”顾彦泽把她搂得更紧些,“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独自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那所以呢?你如今来又是为了什么?”陈曼泠缓缓推开他。
“看你一眼。”他轻轻说,“本来只想远远地看一眼。”
陈曼泠鼻尖一酸。那酸楚的隐痛轻绵得没有着落处,纠缠到心腑五脏间去,牵绊出一缕难以言喻的柔软,柔软至无力。
这些年辗转于尘埃浑浊里,本以为残生将了于金玉笼下的涂泥荒原之中。此刻故人重逢,予她一线月华白练。
可那会有什么意义呢?当他再带着那一缕光明走时,她将重归更深的黑暗荒芜。
“如今看了,顾先生便请回吧。”思绪起伏间,眼底隐然有泪光。
“泠儿,我知道你过得不开心。”他的声音沉沉入耳,“我至今未婚娶,也有了足够的钱财权势。如果你愿意跟我,我就带你走,”
“顾彦泽,我先生是易昌旭,你要我余生同从前一样不见天日地过活吗?”她反问。
“定当光明正大。”他答。
桌上小小一尊博山炉里焚着香,篆烟细细,笔直的袅袅升起,散开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