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阶梧桐月明中》潜鳞有蛟

2、第二章 贾紫钰不

　　贾紫钰不在易府贾多留，倒是省了陈宗瀚纠结今晚是否还溜去丽花皇宫鬼混的功夫；姐夫回家这事再帮他省下搜肠刮肚费尽心思想借口应付姐姐的功夫。

　　晚饭后和姐姐姐夫闲聊了一会儿，托口说要温习德语功课，回房间教女佣好一番梳洗打扮，人模狗样的出了门。

　　丽花皇宫是a城最灯红酒绿处一栋精致华丽的西洋建筑，坐落车水马龙的路口上。夜里开了电灯，一片灯火通明皎胶耀耀，人声嚷嚷，纸醉金迷。

　　陈宗瀚进到舞厅时，高台上三十个舞女正伴着火辣的法国艳歌在一片狂热的叫好声中掀裙踢腿跳着康康舞，胭脂红的舞裙，墨蓝的羽毛，雪白的大腿和纤腰，连成云蒸霞蔚的层峦叠嶂。满目霓裳羽衣，一派笙歌管弦。

　　没有他的笙容。

　　他在大厅包了二楼观舞的隔间，便去那里取了自己备的毛呢大衣，要去寻他的人。

　　在丽花皇宫对面临湖的小花园里找到笙容时，她只穿了茜红的单薄舞裙，在紫藤杜若花架下微微仰头吐出一口烟。

　　她的舞裙敞着肩头后背雪白轻绵的大片肌肤，街对面丽花皇宫煌煌的灯火隔着花叶枝蔓落在上面，有羊脂玉般的光泽。远远一段艳媚勾人的背影。

　　陈宗瀚走近了，将毛呢大衣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顺势将红裙的美人搂进怀里。鼻尖是她满身芳香郁渥盈盈绕绕，几乎叫人酥了骨头。

　　笙容任他动作，不说话，也不回头去看他，只微微出神地看着不远处一大株蘸水而生的木芙蓉。那花一半开在水上，一半开在水里，在夜风中袅袅摇动，有落花曳下，一瓣两瓣，如绢绡轻盈，随流水飘零。

　　陈宗瀚拥着她沉默了半晌，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似的：“近些日子有同学向我推荐了在一本东瀛杂志上连载的小说，叫《雪国》，作者名叫川端康成。”

　　“我读到其中一句描写即刻就想到了你。”他低头在她耳畔低语，美人仍是不理不睬的模样。陈宗瀚顿了顿，索性拥着怀里的笙容转过身。

　　那一瞬间，背后丽花皇宫煌煌的灯火落在美人眼里，仿佛昏黄的星海。

　　陈宗翰凝神望着美人两梢华光潋滟的眸，眼角骄然扬起，复又陷进灯光影里，海棠色的胭脂缱绻描摹敷染开，是故烧高烛照红妆的缠绵旖旎。他缓缓道：‘’她的眼睛同灯光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

　　“可我想，川端康成写的女人再美，又怎及我的晓雯万一。”

　　笙容终于微微笑了起来，陈宗瀚也笑，捧着她的脸，俯身在眉心落下一吻。

　　笙容眼波流转睇一眼他，继而莞尔笑着抬手一耳光：‘“好你个道貌岸然的花心萝卜、又骚又贱的无赖畜牲！你同学？你哪个同学？王旅长跟葡萄牙婊子生的那个蓝眼睛杂种？张副行长家那个染金毛的骚浪丫头？哦听说你后来不好这口了，那怕是你姐姐替你看中的小才女贾紫钰贾小姐罢！你看老娘今天若不把你的牛黄狗宝都掏出来我便不叫容大姑奶奶！”

　　陈宗瀚满脸懵逼地接下第一记粉拳，满口解释着“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由她追打到紫藤杜若花架尽头才终于抓住了一双腕子把美人摁在墙上。

　　“你莫不是又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去？常言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且信我且来问我便是！”

　　笙容踹他一觉脚：“大言不惭没脸没皮！你家厨子一早便喜气洋洋敲锣打鼓地出门了！逢人便说自家宗瀚少爷可算是浪子回头啊，头回往自己姐姐跟前带姑娘，带的是女学生！是大才女！是贾家独女贾紫钰大小姐！真真是段金玉良缘！”

　　她越说越气，给按着手腕又无法动弹，复又恨恨抬脚踹他：“老娘只是个舞女！跳康康舞的！配不上你这金尊玉贵的少爷！但老娘不缺男人千金买笑养着！不稀罕你这花心萝卜搁我跟前海誓山盟！风月场上这套老娘看惯了，只是一时不察给糊涂油蒙了心才被你诓着了！你且跟那贾紫钰花前月下去！莫来烦我！”

　　鞋跟尖细，笙容一时气急了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崴脚，被陈宗瀚紧紧揽进怀里。

　　他笑着揉揉她的头：“我当是怎么了，原来是刘晓雯姑娘在因为我吃醋。”

　　笙容气急败坏地推开他：“同你讲了多少次！不许叫我本名！要叫我笙容小姐！”

　　陈宗瀚沉思了一下：“可是我听说去政府办结婚证，上面只能写本名。”

　　她愣了下，白他一眼，偏头不去看看他。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此证！旁边写陈宗瀚和刘晓雯，”陈宗瀚轻轻执起她的双手，“好不好？”

　　笙容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走开两步，把玩一朵新开的杜若。

　　她的背影纤细玲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长长叹了口气。

　　“晓雯，我知道，我说的所有话，你敢信五分，已豁尽生勇气。我这人从前寻花问柳偷香窃玉，即使在风月场上的名声也烂透了。哦，这样说有失偏颇，我是个不学无术逞性妄为的，管他是纲常礼教还是法条律令，我乐得高兴没什么不敢做，就是烂透了。”

　　笙容回过头来看着他。

　　“可我突然醒了。因为那些我同你说过千百次的东西。我会好好读书，为了中华之崛起，为了四万万中国人的来日；我也会好好爱一个人，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笙容挑眉冷哼一声“这话你留着同贾紫钰说罢。”

　　陈宗瀚走上前去：“我承认我是对她动过歪心思，她是我们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日文讲的比教书先生都好。我去逗她，我能拿下她，我在我那些狐朋狗友面前可以长脸，可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她半分。这些歪心思如今一分也没再剩下。我邀请她去家里，是因为她和我恰好都想看我姐夫那两套禁书，放在带钥匙的书阁里。我姐夫倒是不介意我看，只是他不在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钥匙又在我姐姐手上。我不摆出一副大阵仗，我姐姐只当我想翻什么□□，断断不会替我开书阁。”

　　笙容表情终于缓和些，目光状似漫不经心的一掠，嘴上不饶人：“是了，她是大家闺秀，进步女学生，与你门当户对志趣相投。要带去见你姐姐的事是断断轮不到我。”

　　“姑奶奶！您饶我一命，别再用这些小脾气折磨我了。”陈宗瀚无可奈何地揉揉额角，坚定了决心似的缓缓道，“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改变。”

　　“等我们把华夏土地上横行的这些蛮夷强盗都赶走，等我们建立了新的国家，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我也会同我从前一切腐朽顽冥决裂。那时候我带着你走，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我去当个教书先生，在清幽处买一间房屋。我们要两三个孩子。春日午后在我们坐向阳的窗户前，我教他们背一些诗，你教他们讲一点英语。我们平平静静过一辈子，我拿我这一辈子时间来告诉你，我，陈宗瀚，有多爱你。”

　　她神色微微恍惚，像是沉溺在他口述出的来日里。触见他恳切的目光才回过神，缓缓笑起来。起先只是一缕笑意，渐渐笑容渐浓，终于扼制不住笑出声来。

　　“晓雯不信？”陈宗瀚问。

　　“不是。”她攥着他的领带把他拉近了，在他颊上留下一枚火红的唇印，“我渴了，你去给我买瓶汽水来。亲自去，算是赔了罪，不许叫别人跑腿。”

　　陈宗瀚摸摸脸颊，打了鸡血似的，喜不自胜：“好好好，且等我一会儿即刻回来！”

　　“你回在丽花皇宫的舞厅包间去就是，我在这里吸根烟便回那里。”她娴熟地点上火，唇齿间漾开烟雾，夜色中妍艳妩媚得像画里的妖物。

　　“都听姑奶奶的！”陈宗瀚说完便小跑去两条街外买汽水。

　　等他走远了，笙容吸着烟，盯着一旁的木芙蓉丛静静站了半晌，突然掩唇而笑，清越的声线如黄鹂婉转，语气却尖锐而嚣张：“还不走？那出来吧！”

　　树丛里没有动静。

　　“我说出来。”

　　她终于耐不住性子，踩着细高的舞鞋快步走上前去，攥着来者的手腕把她拖进路灯光下：“给我出来！”

　　那是一个学生打扮的姑娘，想来已经躲在木芙蓉丛里看了她与陈宗瀚好久。被笙容一拽，摔倒在路灯底下，怀里抱着的钢琴谱子散了一地。抬头时，一双妙目如小鹿般黑白分明，大而温柔，轻柔而惊慌的目光从密密的眼睫后面探出来，泪光朦胧，让人油然生出一种怦然心动的怜惜。

　　笙容低头吸了一大口烟，随即把烟头随意的扔在地上。看着她，含了一丝讥诮的冷笑，缓缓道：“是贾紫钰贾小姐罢。”

　　“是……是……”她抬头看了她两眼不敢再看，转而去拾自己掉在地上的琴谱。

　　“这般着急做什么。”笙容抬脚踩在贾紫钰正准备拾起的琴谱上，“听了便听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放开啊！”许是不曾受过这般屈辱，又许是刚刚听了太多伤了心的话，她忽然无措地哭起来，“你放开你放开！”

　　笙荣在她跟前半蹲下，香风隐隐，舞裙铺散开如同玫瑰骤然盛放，光艳夺目，盛气凌人：“既然该听的都听到了，你也该明白，他同你只是玩玩而已。大家小姐倒贴得别太没脸没皮。”

　　贾紫钰抓着裙角，将哭声极力压抑成一缕轻微的呜咽：“那难道你以为他就很爱你吗？”

　　笙容抓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来，被蔻丹染得鲜红的指甲点在苍白如瓷的脸颊上，声音愈低愈柔，绵软软地十分动人：“或者你以为你很了解他吗？你以为他很爱你吗？”

　　贾紫钰愣愣地盯着眼前艳美的面庞，眼底泫然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在她捂着脸痛哭时糊了满脸。

　　笙容起身静静睨着她，看得无趣了，转身离去。

　　鞋跟敲击鹅卵石的地面，轻快得像丽花皇宫里传来施特劳斯的钢琴曲。